他的表情仍然不是很热情,但跟昨晚比起来,已经有了天壤之别,昨晚他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今天他主动来找她,主动请她吃饭,主动帮她拉开了车门。
她没有犹豫,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大院,往市区方向开。
白乙竹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军区大院的整齐划一慢慢变成市区的嘈杂纷乱。
路边有小贩推着车卖烤红薯,有穿着棉袄的妇女抱着孩子在等公交车,有骑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
赵西洲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店面不大,门头上的招牌写着“老地方家常菜”,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门口蹲着一只花猫,看到车停下来,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了。
两个人进了饭馆,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服务员拿过来一张塑封的菜单,赵西洲看了一眼,递给白乙竹。
“你点,我都可以。”他说。
白乙竹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个酸辣白菜,一个木须肉,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便宜的菜,分量不大。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开始吃饭。
白乙竹吃得不快不慢,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珍惜每一口食物。
她小时候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如果发出声音,母亲会用筷子敲她的手指。
后来在文工团,吃饭更有讲究,不能吃太多,不能吃太少,不能吃太快,不能吃太慢。
赵西洲吃得也不快。
他夹了一筷子木须肉,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饭馆里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播午间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说着某个工厂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消息。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边织毛衣一边跟着收音机哼歌。
这顿饭吃了大约二十分钟。
期间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要不要加辣?”“不用。”“够不够吃?”“够了。”“喝不喝茶?”“谢谢。”
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它像是一条浅浅的河,两个人各站一边,谁也没有急着要过去的意思,但谁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吃完饭,赵西洲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饭馆。
北风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身上有一点薄薄的暖意。
赵西洲站在车旁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白乙竹。
“下午有事吗?”他问。
“那,”他说,“去看个电影?附近有个电影院。”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还是那个向下的弧度,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他说“看电影”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暧昧的、浪漫的意味。
白乙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文工团见过男兵请女兵看电影,无一不是提前买好票,站在宿舍楼下等,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脸上带着紧张的红晕,说话结结巴巴的。
但赵西洲这个样子,不像是在约一个姑娘看电影,倒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太情愿的战斗任务。
“赵西洲同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西洲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很浅。
“什么事?”他问。
“你来找我,”白乙竹说,两只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下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是因为手帕。也不是因为看我跳舞跳得好。”
她顿了顿。
“你是有话要说。”
赵西洲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了起来,露出那道浅浅的疤痕。
他没有去拨那缕头发,就那么让它飘着。
“上车吧,”他说,拉开了车门。
白乙竹上了车。
赵西洲没有发动车子,两个人在车里坐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赵西洲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