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家要拜访的住在庐山北面的一个农场里。
赵伯伯是赵参谋长抗美援朝时期的战友,转业后在这干了快二十年,当着场长。
孙伯伯给他们指路的时候说,老赵这个人脾气大,嗓门也大,心肠好,就是命不好,老伴走了七八年了,就剩一个闺女,三十了还没嫁出去,愁得不行。
车子从大路拐进一条土路,颠了十几分钟,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崭崭的稻茬,一排一排地延伸到山脚下。
远处有几栋红砖房子,应该就是农场的场部和宿舍。
赵伯伯家在场部后面的一排平房里,白乙竹和赵西洲到的时候,门锁着。
隔壁一个大嫂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告诉他们赵场长去南边那片地了,这会儿应该在往回走的路上。
大嫂指了指方向,说沿着这条路走,看到一片橘园左拐,再走一里多地就到了。
白乙竹和赵西洲沿着路往前走。
路过一个小院子的时候,白乙竹听到里面有小孩的笑声,她放慢了脚步,透过篱笆墙往里看了一眼。
原来是一个幼儿园。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细沙,几个小孩在玩滑梯和跷跷板。
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锤子,面前翻着一架木马。
木马的一条腿断了,歪歪地倒在地上,老师拿着锤子比划了几下,不知道该往哪敲,又放下,又拿起来,眉头皱成一团。
白乙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赵西洲。他已经走过去,推开了篱笆门。
“让我看看,”他说。
女老师愣了一下,看到赵西洲穿着一身军装,下意识地把锤子递了过去。
赵西洲接过锤子,蹲下来,把木马翻过来,看了看断腿的地方。
木头裂开了,但没有断透,还能用。他把断腿对齐,从旁边捡了一块木板,比了比长度,用锤子把木板钉在了裂缝处。
三两下,干脆利落,木马站稳了,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把锤子递还给老师。
女老师接过锤子,感激地看着他。“同志,你是木匠?”
“不是。”
白乙竹从篱笆门后面探进半个身子,笑着说了一句:“他是当兵的。”
女老师恍然大悟,上下打量了赵西洲一眼,“怪不得,当兵的人什么都会。”
她转头看了看那些孩子,又看了看木马,弯腰摇了摇,很结实。
“太谢谢你们了,这木马坏了有一阵了,我找了好几个人都不会修。”
赵西洲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一个扎着两只小辫的女孩从滑梯那边跑过来,跑到赵西洲跟前,仰着脸看他。“叔叔,你抱我骑木马!”
赵西洲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小女孩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他的手被那只小小的手攥着,没有动。过了两秒,他弯下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放在木马上。
小女孩两只手抓着木马的耳朵,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喊着“驾——驾——”,喊了两声,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白乙竹。
“阿姨,你老公真厉害!”
白乙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又觉得不对,想说“他是”,又说不出口。
赵西洲站在木马旁边,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红红的,站在篱笆门后面,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点点。
平时的白乙竹不管面对谁,目光都是稳的不躲不闪的。这会儿她的目光很飘,从木马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天边。
白乙竹努力让自己恢复平时的样子。
小女孩坐在木马上又晃了几下,回头发现赵西洲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急忙喊了一声“叔叔再见”。
赵西洲没有回头,但抬起手来,朝身后摆了摆。小女孩也摆了摆手,然后又对白乙竹喊了一声“阿姨再见”。
白乙竹冲她笑了笑,跟着赵西洲出了篱笆门。
他们是在一片橘园边上找到赵伯伯的。一个村民指的路,说赵场长在地那头检查沟渠。
橘园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些树上的果子被人摘过了,高处的枝头还挂着几个,橙黄色的小圆球,藏在叶子后面。
赵伯伯正蹲在一条水渠边上,挽着裤腿,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在清理渠底的淤泥。
听到脚步声才站起来,转过身,看到赵西洲的那一刻,愣了一秒,然后笑开了。
“西洲!”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走过来,伸出两只手,握住了赵西洲的手,握着不放。
他的手上还沾着湿泥,也没有擦。他比赵参谋长瘦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皮肤晒得黑红发亮,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粗壮黝黑的小腿,上面沾着干了的泥巴。
赵西洲叫了一声“赵伯伯”,侧了侧身。
“这是我爱人,白乙竹。爸让我们来看看您。”
赵伯伯的目光转到白乙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看完之后,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镶了金属的牙。
“好,好,”他拍了拍赵西洲的肩膀,“你有福气。”
他往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泥,蹲下去拔起插在地上的铁锹。“走,回家。今天就在这儿吃,吃了别走了,住一晚。”
赵西洲跟着他往前走。
赵伯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西洲一眼。“你来得正好,帮我干点活。谷仓里那堆麻袋,我一个人搬不动,放了好几天了。”
白乙竹跟在后面,赵伯伯跟赵西洲走在前头,两个人说着话。
赵伯伯问赵参谋长身体怎么样,赵西洲说还好。赵伯伯哼了一声,“他那个胃病,年轻时候就有的,也不知道现在忌口了没有。”
赵西洲说,“还是那样,不太忌。”
赵伯伯又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谷仓在赵伯伯家后面,是一栋单独的小砖房,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白乙竹站在门口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谷仓不大,堆满了麻袋,垒了两三米高,靠墙码着。
麻袋是粗麻布的,有的口扎着,有的口露着,露出里面的稻谷,金黄色的,在暗光里显得很亮。
赵伯伯指了指角落里那堆麻袋,“这些,搬到那边去。”他指了指靠门的另一侧。
赵西洲走过去,弯腰抓住一个麻袋的角,往上一提,麻袋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