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姿势,蹲下来,两只手抓住麻袋两边,使了劲,把麻袋抱了起来,搬到靠门的位置放下。
动作看起来不算吃力,但白乙竹注意到他的手臂绷紧了,袖子下面的肌肉鼓起来一块。
她也走过去,挑了一个看起来小一些的麻袋,弯腰去搬。
麻袋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两只手攥着麻袋的口,往上提了一下,麻袋离开地面不到一巴掌高,她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了。
她把麻袋放下来,喘了口气,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赵西洲从她身后走过来,两只手伸过来,从她身体两侧抓住了麻袋。
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她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起,”他说。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身体两侧用力,麻袋被抬了起来。
她几乎没有使劲,只是跟着他的力气往上抬了一下。麻袋被稳稳地放到了另一边的麻袋堆上,摞了上去。
他没有立刻松手。
谷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在她的头顶上方,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在叹气。
赵西洲说了一声“好了”,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那股暖意从她的后背离开了。
她转过身,他已经弯腰去搬下一个麻袋了。
赵伯伯站在谷仓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眯着眼睛看了赵西洲一眼,又看了白乙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烟灰弹在了地上。
晚饭摆在赵伯伯家的堂屋里。
桌子是普通的木头方桌,桌面漆掉了一大块,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
赵伯伯炒了四个菜,一条红烧鱼,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鱼是他自己从门口池塘里捞的,肉是农场杀的猪,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花生米也是自己种的。
赵伯伯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给赵西洲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乙竹说不喝酒,赵伯伯没有勉强,给她倒了一杯开水。
几杯酒下肚,赵伯伯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从朝鲜战场讲到转业,从转业讲到种地,从种地讲到女儿赵红——赵红今天在农场加班,没回来吃饭。
他说赵红念书念得好,中专毕业,在农场当会计,算盘打得比谁都快。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了,“就是对象不好找。”
“这农场的年轻人,她都看不上。外面的吧,又接触不到。一年一年拖,拖到三十了,我这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仰头把酒喝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赵西洲没有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
赵伯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跟赵西洲的杯子碰了一下。“来,喝。”
赵西洲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赵伯伯把杯子放下,忽然伸出手来,拉住了赵西洲的手。
“西洲,”他的舌头有些大了,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突然急着结婚的?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说给你张罗对象,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结果没几天,就说你结了。”
白乙竹正在夹花生米,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赵伯伯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说你之前看上一个成分不好的姑娘,他不同意。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语气不对,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不肯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
白乙竹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没有声音。
她抬起头来,看了赵西洲一眼。
赵西洲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下,拿起筷子去夹菜。
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什么也没夹起来,又放下了。
“赵伯伯,”赵西洲声音还算平稳,但白乙竹听出那底下的紧绷,“您喝多了。”
“我清醒着呢!”
赵伯伯摆摆手,没察觉气氛不对,“我就是想知道,你小子是不是为了跟你爸赌气,随便找个……”
“赵伯伯。”
赵西洲打断他,语气重了些。
白乙竹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把米饭拨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想,果然。
果然只有隋圆才会让赵西洲变成这个样子。
契约婚姻,各取所需。
她想要他家的背景,他想要个妻子应付家里。
原本清清楚楚的,可这两天在庐山的朝夕相处,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温柔,让她差点忘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有点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赵伯伯,”白乙竹抬起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微笑,“我和西洲虽然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但相处下来觉得彼此合适。感情这事,有时候看缘分,您说是不是?”
赵伯伯哈哈大笑:“对!对!缘分最重要!来,喝酒!”
赵伯伯转向她,眼神有些浑浊,但语气真诚,“西洲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候轴。你别往心里去,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孩子,就什么都好了。”
白乙竹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微笑:“谢谢赵伯伯,我知道的。”
她明白赵西洲做的那些事情,不是因为她是白乙竹,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爸要他娶的人,是他签了三年协议的合作对象。
换了任何一个女人站在这个位置上,他都会这么做。他不是对她好,他是对“妻子”这个身份好。
而隋圆不一样。
隋圆是那个让他不敢被人提起的人,是那个让他听到名字就变了脸色的人,是那个他愿意用三年婚姻去等的人。
白乙竹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了,放下筷子,抬起头来,对赵伯伯笑了笑。
“赵伯伯,您做的鱼真好吃。”
赵伯伯高兴地笑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走的时候带两条回去。”
白乙竹说“谢谢赵伯伯”,站起来帮他倒了一杯开水放在手边,又坐回去了。
她坐得很直,脊背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不大不小,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再去看赵西洲。
赵西洲也没有再看她。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酒杯放在桌上,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