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饭,她收拾碗筷,然后扶着参谋长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枕头,把当天的报纸拿来。参谋长眼睛花了,她就念给他听。声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圆,遇到不懂的词儿,还问问是什么意思。
“乙竹啊,你这念报念得比广播员还好。”参谋长感慨。
“您就别夸我了。”白乙竹笑笑,继续念。
上午太阳好的时候,她去护士站借轮椅,推参谋长到院子里晒太阳。她细心,总记得带条薄毯,盖在参谋长腿上。
推得慢,走得稳,遇到不平的地方,就小声提醒:“爸,这儿有点颠,您扶好。”
院子里还有其他病号,看见这对“父女”,都夸参谋长有福气。参谋长就笑,拍拍她的手:“是,我这儿媳妇,比亲闺女还贴心。”
白乙竹低头笑,心里却清楚,这“福气”是她眼下唯一的依仗。
也正因为天天泡在医院,她见到了形形色色来探病的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年纪大的,有年纪轻的。
军衔职务各不相同,但进了这病房,都收敛了气派,恭恭敬敬喊一声“老首长”。
他们说话,白乙竹就在一旁安静地倒茶、削水果,耳朵却竖着。
听他们聊当年的战斗,聊现在的工作,聊谁谁谁调去哪儿了,谁谁谁退下来了。
话里有话,弦外有音,她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那些话语底下涌动的暗流。
有天参谋长午睡,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看书,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文工团的张团长。
她心里一跳,赶紧起身回避,闪到楼梯拐角,屏住呼吸。
张团长进了病房,门没关严,留了条缝。白乙竹悄悄挪到门边,耳朵贴过去。
“老首长,您身体好些了吗?”张团长的声音有些紧。
“好多了,坐。”参谋长语气平静。
一阵窸窣声,应该是坐下了。
“那个……”张团长顿了顿,“乙竹同志的事,我们团里……”
“老张,”参谋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个案子,查清楚了。检察院决定不起诉。”
“是是是,我们也听说了……”
“但小白不能再留在团里了。”参谋长继续说,语气温和,“对她自己,对团里,都不合适。”
张团长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也在考虑……”
参谋长没让他说完:“转业的事,我来安排。但我希望团里给她一个体面的说法——不是开除,是正常转业。档案里的处分,记大过就可以,不要写‘开除军籍’。”
静了几秒。
然后,张团长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好,我让政治处去办。老首长放心,一定办妥当。”
“嗯,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
白乙竹悄悄退开,回到长椅上坐下,心砰砰跳。手里那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阳光透进来,照出一地亮晃晃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她眼前晃啊晃,晃得她有点晕。
记大过,正常转业……
不是开除……
这是参谋长为她争来的最好的结果……
也是她用一个肾的承诺,换来的结果……
她以后,可能再也跳不了了……
但她还能活着,还能有出路,还能……继续往下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