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天,我找到机会,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然而,他张开了嘴。他的舌头,被割下来了。
我拿了纸笔给他,让他在上面写字。而另一只手,笨拙的捏住笔,颤抖着画了一个圆圈。
他不识字。我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再也无法知道答案。本该是这样。
可是,在放下笔后,这个大块头跪了下来,久久地亲吻了我的脚踝。
这一幕,被人看到了。并且传遍了全城。
我无法保护渔山。他被女孩们,推进了火堆。
那一刻,天空下起了雨来。火灭了。地上无白骨,渔山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留。
我因为这件事,成为了第一个被除名的王。被迫离开了我的民族。
也正是雨呼名即来的开端。
无论我去到哪里,无论是晴空高照,还是雷霆闪电,每次说出我的名字,不管是我自己,还是别人,那“闻雨来”三个字,就像一个怎样也躲不开的符咒,缠上了我。”
“即便这样,你依旧每次都向别人不厌其烦地介绍着你的名字。”弋青说道。
“被你看透了。
我的诉,不是逃离这个符咒,而是找到渔山。”闻雨来身上五彩的粗布褶皱着,她的脸粗糙得像是大地,颗颗雀斑埋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闻雨来。”弋青说道,“你身上有一股卜臭味。”
刚刚才停止下雨,出了太阳,在这个名字出嘴的一瞬间,顿时又下起雨来。
“臭味?”闻雨来扯起袖子来闻了闻,“没有啊。”
之所以称为卜臭味,是弋青对卜师的偏见。之所以名字会唤来雨,是因为引雨符。
有些谨慎的卜师会消去用符痕迹。而给闻雨来用卜的卜师并没有消去气息。
“你找过卜师吗?”
“没有。只找过偶师。”
“那好。交给我吧。”
只见那偶触碰到弋青指尖的一瞬,居然立了起来。随后像跳舞一般,单脚旋转了一圈,最终停留下来。而那另一只脚翘起来指向一个方向。
“西边。
去吧。请帮我找到他。”
偶从桌子上跳下,随后跑了出去,没了影。
“那个,请问,需要等多久呢?”
“找到了。
你要去见吗?”
“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呢?”
“他一直在你身边。”
闻雨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弋青,十分不解。在她鼻孔上的牛骨钉环前后晃着,似乎代表了她的思绪。
“走。先去见见他。”弋青便说道。
今天的天气对于灵城的百姓来说实在古怪,没有规律的雨水几乎打湿了他们的计划。
街上都空了,人们纷纷去寺庙前挖土坑与垒土丘。这是每至下雨人们便会进行的活动。不管手上有多忙,都会直接抛下去进行这样的行为。
在寺庙这样的祭祀场地前接雨水,虽然聚集挖土的样子并不美观,却是一项神圣的活动。
土坑代表着人类盛食物的器具,土丘代表着收获。土坑盛满雨水,焕新人类命运。
“闻雨来。”弋青又念了名字。
“怎么了?”
顿时,呼天喊地,兴奋的神色酝酿在脸上。百姓们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相同的地方,他们的脑袋,装着一潭死水。
明天与明天的持续,仅仅依靠着他们共同认同着的同一个故事。
“原来如此。我一开始也是其中的一员。”
人们跪在泥土里,捧起土坑里的雨水洗着脸,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与脸流下,在持续不断增长的雨水池中,他们可以肆意地利用,来洗净自己的罪恶。
寺庙的三角锥顶林立着,仿佛静静在看着一切。
而此刻闻雨来一回头,却不见了弋青。又一转头,见她成为那些刨土的蚂蚁中的一员,不同的是,她在用湿润的泥土搓脸。那沾有泥土的面孔后,一双佛眼暗自发亮,十分动人。
闻雨来跪在弋青身边,却听弋青一直在默念她的名字。“闻雨来闻雨来闻雨来闻雨来闻雨来……”同时,脸上流露出少许疯痴的表情。
这对吗?这偶师……真的专业吗?
不过,很快,她又走了老路,融入到这气氛中来,跪在弋青旁边,学着弋青将泥土涂抹到脸上。莫非是什么新兴的美容方法?所以这偶师才如此漂亮?
在闻雨来的民族文化里,泥土对他们来说是极其珍贵的宝物,可以治病。而眼前这样大肆消耗泥土的场面,实在是太奢侈了。
过了好一阵,等弋青在天气与地气中充分享受之后,闻雨来看到那疯痴的表情戛然而止,那双眼睛,恢复了寂静。看不出任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迹象。
偶师的表情静止着,所有伺机想要与她那脸庞沾上点关系的灰尘与空气,全都被无情地弹开来。
她的脸上还沾着泥土,而偶师冷漠的脸上,早已一尘不染。
“怎么那么不小心?”弋青说着,一边草草为对方皮肤拭去泥土。她不想放弃任何可吸收的土壤的气息。
然而闻雨来抬起手挡住,表示拒绝。她们民族文化里,这样的行为是非常不礼貌的触摸。
弋青放下手,安慰自己——她已经要拿走对方的气了,现在连那点土壤都要贪心,的确有些过分。
她实在是太过贪恋下雨,毕竟像这样直接大量侵吞天气的机会,实在难得。何况现在处于灵城的旱季,代表着持续一段时间,都不会有雨。
“寺庙啊。都是同名,外观差别却很大呢。”闻雨来提起,“雾城的寺庙,根本就像是斗兽场和赛马场啊。
灵城的寺庙,却是支撑起这座城市的支架。”
闻雨来刚要朝前继续走,却听偶师开口说:“就是这里。”
她停下脚步,不敢转头。
现在是她最胆小的时候了。她努力使自己的情感得以平淡些,同时梳理着这执念的开端,全部源于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以及她明白,当看到对方的生活因为她而遭人唾弃,那份自己所捏造出来的悔恨感与责任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哪怕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她也没有做过任何足以对不起渔山的事情。但却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准备好进去时,又不见了弋青的身影。朝门里一瞥,发现弋青正与那大块头一同出来。
闻雨来又当了逃兵,她一紧张,跑走了。她的内心一直告诉她。是她把渔山害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