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一直到吃完饭放好餐盘,这一路上萧至秦都跟在他身边,并没闹什么幺蛾子。
顾年润心里的不对劲感越来越强烈,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但一直没发生,所以不上不下地吊着一颗心。
这人到底想干嘛?
下楼梯的时候,顾年润感觉到身后萧至秦的脚步突然加快了,整个人瞬间警觉起来。
是要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不会吧,他没这么蠢。还是撞他一下?又或者说——顾年润还在思考的时候,突然被身后的人猛地抓住了肩膀。整个人顿时僵立在原地。
随即,耳畔响起一个得意的声音:“吓死你了吧?”
……原来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顾年润背对着他,感受着肩膀上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不适地往前躲了躲:“确实吓我一跳。以你的身高是怎么能到我耳边说话的?我以为遇到鬼了呢。”
听了这话,萧至秦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比顾年润高一级的台阶。回过味来,顿时觉得这个人分明是玩不起了才拿身高压他,不屑地“切”了一声,拿开了放在顾年润肩膀上的手,绕过他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那一抹暗沉的红色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顾年润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就看见惹眼的红发男生拿着一部手机站在他二十米开外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做着一个把蓝牙耳机从耳机盒里拿出来,然后戴在耳朵上的动作。
他走到斑马线上,树荫下的萧至秦往他这边看了过来,表情很淡。
顾年润刚刚还在奇怪他为什么没走,现在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在萧至秦心中,好像一直是个路痴。
在这里等他,是怕他走丢呢……顾年润心中难免涌上一股怀念和苦涩,意识飘回到从前。
事情大概发生在他读小学六年级、萧至秦读小学二年级的一个暑假。
萧至秦的生日是七月十六日。七月十五日,他生日的前一天,十二岁的顾年润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问萧至秦要什么礼物。这是两个人前两年四次过生日之后形成的规矩。
毕竟,其中一人过生日的时候,要是精心挑选一个礼物送给对方,以他俩的关系难免双方都觉得尴尬;不送吧,又怕许美臻多想。所以每逢其中一个人过生日,另一个人就会主动问对方要什么礼物,然后直接给他去买,这样做既能避免尴尬,又能糊弄许美臻,最大程度上解决问题又避免麻烦。
萧至秦当时提的要求是一包零食。名字忘记了,反正是一款膨化食品,小卖部卖五毛钱一包的那种。
天地良心,当时的萧至秦绝对没有捉弄顾年润的意思。
这个零食他们在学校的时候天天吃,照理说是非常容易买到的。萧至秦随口一提,也只是想让顾年润早点交差了事。
可问题就在于,当时的时间是七月十五日,学校早就放假不让进了。校门口的店铺都以文具和玩具为主,那种三无产品基本都不卖,怕给这里的小学生吃出问题来要负责。
所以,当顾年润从家里出发去给他买礼物的时候,就不是奔着学校去的。
第一站是附近的大超市,这里没有卖。
第二站是一所门口开了零食店的初中,找了一圈,也没有。
第三站是郊区的一所小学,郊区没市内管的那么严,小学门口是有小零食卖的,有几家现在还没开门,但是顾年润每个开着的店铺都问过了,都没有萧至秦要的那款零食。
为了给萧至秦买一包五毛钱的零食,顾年润在炎炎夏日中跑了大半个城市,许美臻的电话无数次响起,他每次都接了,都说在给萧至秦买生日礼物。许美臻问他为什么去这么久?他说因为还没有买到。
许美臻和萧至秦当时都以为顾年润是跑外边玩去了,玩到不想回家,就用买礼物当借口。
直到当天傍晚时分。
那个年代的触屏手机性能最好的都不过只能续航几个小时,下午六点,许美臻再打电话给顾年润时,他手机已经关机了。
照理说十二岁的大孩子了,总不至于连家都不会回。许美臻焦头烂额地等到了晚上七点半,终于急得要开车出去找人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当地派/出/所打来的。
对方说,她有一个孩子迷路了,一直在大街上来来回回转悠,巡逻的民//警看见情况不对劲,就带回来了。
于是许美臻赶紧带着萧至秦出门,开车到了市局,在大厅里找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顾年润。
经过一整天的奔波和太阳的暴晒,他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已经被晒得脱皮发红,衣服也早就被汗打湿了,神色却依旧正常,见了许美臻,一点也没有委屈,反而露出一个笑容,解释缘由以后就认错。
萧至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焦距在顾年润手里抓着的红色包装袋零食上,目光复杂。
这人,简直是蠢透了……
自那以后,萧至秦每逢顾年润下楼或者出门都会留个心眼,不知不觉间成了一种习惯。
就像现在一样。
顾年润走到树荫下的时候,萧至秦才开始往前走。
当然,现在的顾年润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外面会走丢的小孩了,再不济,就算迷了路,手机上也有导航软件。但有些过去的习惯一旦找回,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延续下去。
比如两个人都在延续小时候的表面友谊。
比如萧至秦正在延续随时随地留意顾年润行踪的习惯。
再比如,顾年润此时此刻,决定延续假装路痴故意跑丢的习惯。让萧至秦再也放心不下他,主动问他要去哪,被问得多了,他也能顺理成章去问萧至秦离开宿舍要去哪。
也不算习惯吧,算是旧手段的故技重施。
他们走在大学城的林荫路上。顾年润隔着五米的距离走在萧至秦身后。只见阳光下一只漂亮的蓝色蝴蝶飞进树荫里,两边的翅膀都变成了漆黑的颜色。
很快,他的目光穿过蝴蝶,看到现在正停在树下转过身等他过去的萧至秦,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顾年润笑了起来,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少年人似的笑脸在阳光下灿烂夺目,走到树荫里,才让萧至秦看出他眼底的深意。
顾年润的眼神是嘲讽,是得意,还是单纯感到高兴?
萧至秦分辨不出来,也懒得分辨,反正不管是什么、不管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的诡计,接下来这段路,他俩都必须要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