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院门口,远远看到程夷则身旁的小厮,领了个中年男人从偏门出来,那人一身黄色长衫,模样文气,额头有片红色的胎记,眼睛上蒙着一截黑布条。
“郎君天资聪颖,短短时日,便练到这个地步,小人真是见所未见。”
小厮敷衍道:“行了,这些日劳你费心了,这是你的报酬。”拿了一大锭银子,塞到他手里。
“记住了,从此之后,离开上京,再也不要回来。”
“是!”黄衫男子大喜,连忙把银子塞到怀里。
小厮点点头,让身旁的跟班牵着男子往东边的角门行去。
看着他们奇怪的举动,霍瑶光黛眉一蹙,面上泛起深深的疑惑。
这一大家子,神神秘秘。
待男子走远,她这才进了院子,程夷则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看书,身姿端然、面如冠玉,细碎阳光透过叶隙映在他光洁的肌肤上,如同笼了层薄雾。
他右手边放了一把瑶琴,样式古朴,别有韵致。玉清曾说,程夷则擅琴、好琴,房中珍藏了许多古琴,看来不假。
"兄长。"霍瑶光走到近前,屈膝微福。
程夷则一凝,连忙起身,面上绽出温和的笑意:“妹妹怎么来了?”
霍瑶光微怔,不知为何,竟觉得他的声音比起之前有了些许变化,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浅笑:“难得兄长今日休沐,姝儿特来看看。”
“劳妹妹挂心,请坐。”程夷则做了个请的姿势,让丫鬟雪蔻上了壶热茶,寒暄片刻,霍瑶光瞥了眼桌上的书,问:“兄长看得是宋阁老的饮冰词?”
“你知道?”
霍瑶光薄唇微扬,眼底似烟云掠过:“十年饮冰,未凉热血,宋阁老不仅词写得好,官做的更好。整个大离,除了他,唯有兄长有这般热血。”
十五年前,先皇突然薨逝,几个皇子为争储位,血流成河,留存的那位叫做李贤,横征暴敛,骄奢淫逸,只当了两年皇帝,便诛杀数百名宫女,戕害十几名臣子,还耗费国库,大肆修建宫苑、城池,其行径堪比夏桀。
恰逢蝗灾、水患,江南一带两年颗粒无收,匪帮借此起义,纠结义军六万余众。
周边驻守的军队因夺嫡之争,外强中干,再加上军中对李贤行径多有不满,义军一路北上,只用了三个月,便直捣上京城外。与此同时,西崇、戎狄望风而动,纷纷发兵攻打边境。
眼看大厦将倾,李贤吓破了胆,整日躲在密道里,连朝都不敢上。宋鉴清再也按捺不住,提着明德皇帝李忱御赐的黄龙锏,直奔密道,却见李贤在这个时候,还左拥右抱、穷奢极欲,宋鉴清气得脸色铁青。
“先帝,你看看你的好儿子,外面臣子为了他浴血搏杀,死伤无数,他却在这里醉生梦死,怎配做你的儿子,怎配为我大离的国君!”
李贤原本喝的脸颊通红,听了这话,顿时醒了大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宋鉴清!你想造反吗?”
宋鉴清面不改色,黄龙锏一指,怒斥:“对,我就是要造反,造你这个暴君的反!”
李贤脸色大变:“杀了他,给朕杀了他!”
侍卫们纷纷涌上来。
昏暗的甬道里,宋鉴清疏无惧色,双眸凌厉,清瘦的身体挺得笔直:“谁敢过来!“
面对这位只带了几名侍从的文臣,侍卫们竟心生畏惧,不敢上前。
李贤慌了:“你们都做什么?给朕上啊!谁敢退缩,朕就杀谁!”
宋鉴清却笑了,眼尾泛红,凄凉而悲愤:“杀杀杀,你就知道杀!你是李贤,贤而爱民、贤而正心,你对得起先帝对你的厚望吗?”
“你真是枉负盛名、不配为君!“他呕血怒斥,一步一步,朝李贤逼过去。
“你、你要干什么!”李贤脸色惨白,抓过宫女挡在身前。
“替天行道,诛灭——暴君!”
宋鉴清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面上寒光陡烁,挥起黄龙锏往他胸口刺去。
李贤吓得屁滚尿流,连忙逃窜,却被台阶绊倒,摔了个狗吃屎。眼看就要毙命,他赶紧抱着宋鉴清的腿,哭的涕泗横流:“宋叔,饶了我,饶了我!”
看着这个年方二十岁的青年,宋鉴清攥紧拳头,面上又是痛惜又是愤恨,一咬牙,闭上眼睛,猛地将黄龙锏捅进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