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飞迸,溅得宋鉴清的衣衫斑驳血红。
李贤身子陡僵,眼珠爆出,口中鲜血直流:“宋、宋叔...”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看着他睁得圆圆的眼珠,宋鉴清眼眶湿润,弯下腰,阖上他的眼皮,随后站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一份罪己诏,高声道:“朕以凉德,瓒成大统,意与天下更新,用还祖宗之旧,不期倚任非人,致虏寇猖起,黎民受殃[1]...今痛心刻骨,罪在朕身,唯以命敬谢苍生。皇弟李越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以勤民政,文武臣僚,当同心辅佐,以佑吾民。今布告天下,谕使闻知。[2]”
一封罪己诏,一个曾经被弃在封地不受宠的皇子,宋鉴清以此力挽狂澜,安定民心,连同安王李必、定国公薛蟠、靖宣候梅敬之、御林军统领章颌一起外荡胡虏,內攘敌寇,扶持当今官家李越登基为帝。
而纯宁公主李沉壁亦在那时崭露头角,她以女子之身襄助御林军,其卓越的军事才能,连梅敬之和御林军统领章颌都对赞赏有嘉,而她更为了保护李越,以身挡箭,为其后来入朝为官奠定基础。
这一役史称“哀帝之乱。”
这哀帝自然就是李贤。
不过此事关系皇家颜面,又牵涉到弑君夺位,相关人等除了几位高官,皆已被灭口。世人所知的,是义军围攻上京后,在宋鉴清的慷慨陈词下,哀帝李贤终于悔悟,以一封罪己诏结束自己的性命,并传位于八皇子李越。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前世,霍瑶光和沈京墨接触后,知道了这件秘闻。
对于这位上诛暴君、下荡敌寇的传奇人物,她十分敬佩,直到今日,依旧记得沈京墨提起那段往事时灼热且锋利的目光。
“宋鉴清这个老顽固虽然迂腐,唯独这件事深得我心,一届文臣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可钦可叹!若换作是我,未必有他那番孤勇...”
连沈京墨这样权欲熏心之人,亦对他深感钦佩,当真世无其右。
只是凡是总有两面,曾经的蜜糖也会成为今日之砒霜,宋鉴清以一把黄龙锏将李越扶上至尊之位,势必也要因此被他忌惮。
只可惜,如此忠臣,在前世却落得流放,病死他乡的结局。
念及此处,霍瑶光心里好似被石头堵住了,无声叹了口气。
程夷则一怔,眼底明明灭灭,有惊讶亦有欣慰:“没想到,你竟是老师的知音。”
“兄长谬赞,我哪敢高攀宋阁老,不过是听了他的事迹,有感而发。兄长为了恩义,尽心竭力助宋阁老脱困,姝儿心感敬佩。只是这世上除了恩义,还有别的,譬如责任。”
她眸光一深,继续道:“我虽不知兄长与父亲他们曾发生什么,但单从这件事而言,他们明哲保身亦无错处,因为他们身后还有整个家族。”
“所以你也站他们一边?”程夷则的目光冷了几分。
霍瑶光摇摇头:“我没有站在哪一边,只是就是论事,这件事兄长没有错,他们也没有错,错的只是这个世道。”
程夷则双眸微狭:“所以你是来当他们的说客?”
霍瑶光无奈地笑了笑:“我连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哪有资格当说客,事有因果,兄长和父亲他们必不是一夕变得如此。”
“那你此来是何意?”
“我希望兄长你开心一些。”
“开心?”
霍瑶光颔了颔首,面上泛起复杂之色:“过往发生的,已成事实,再也无法更改。眼下你有你的忠义,他们有他们的重任,你如此自苦,又是何必?人这一生,开心的事其实不多,与其整日烦闷忧愁,不若将心怀敞开些吧...”
程夷则凝了凝,垂下眼皮思索片刻,随后浅笑:“你这么年轻,说的话怎的如此沧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历经沧桑的老婆婆。”
霍瑶光莞尔一笑,故作轻松:“也许呢,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个活了几十岁的老婆婆呢?”
程夷则挑起唇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一时无话,霍瑶光瞥了眼桌上早已凉透的茶,重倒了一杯,递给他:“茶都凉了,兄长喝这杯吧。”
“多谢。”
程夷则抬手接过,喝茶的瞬间,左腕的衣袖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纤白骨节分明的手腕,手腕内侧有一个淡淡的圆形疤痕。
看着疤痕,霍瑶光一怔,不自觉摸了摸左腕,她腕上的疤痕也在同样的位置,甚至连大小喝形状都差不多,只程夷则的比她淡了许多。
她手腕上的疤,是仿照的程怀姝的胎记。
程夷则和程怀姝虽是一胎双生,总不至于胎记也一样吧,怎会如此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