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恩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只是站在原地，白衣如雪，长发飘飘，指尖只是轻轻起落，便有源源不断的精神力实体从虚空中诞生。它们没有形体，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前赴后继。

苏特尔的速度开始慢了。

希文看得出，那一剑接一剑的格挡已经超出了身体的极限。他的右翼在一次转身时慢了半拍，刀刃从死角切入。

血光迸溅。

苏特尔的右翅从中间被生生劈断，断裂的翅骨白森森地裸露出来，血肉翻卷，血流如注，触目惊心的红。

希文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可苏特尔没有停。

没有皱眉，没有迟疑，脸上没有任何痛楚的表情。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用那只断翅残余的骨翼硬生生抵住劈入刀锋，骨血与精神力摩擦发出极度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有一把炖刀的豁口正在反复的摩擦着神经，血顺着翅骨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最后汇聚成血泊。

一步。

剑刃一寸寸嵌入骨肉，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又迈出一步。

两步。

希伯恩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意味。

逼入绝境的困兽，还妄图挣扎。

不堪一击的小儿把戏。

可就在这时，苏特尔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眸子对上了希伯恩的视线。

希伯恩顿住。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绝望。

孤注一掷。

希伯恩想到这四个字。

那目光里燃烧着的东西太过炽烈，太过危险，连希伯恩都感到了一丝……动摇。

是的，动摇。

不是恐惧。

他不会承认那是恐惧。

但那种东西，确实在某一刻，身体出现下意识的反应。

就在那一瞬，苏特尔猛地动了，动作快得连残影都不留下。断裂的右翅猛然横扫，像一把破碎却锋利的镰刀，夹持着极尽狠烈的力道，将那些精神体猛地轰得倒退几步。

左手的枪在同一瞬间抬起。

扳机扣动，连发几枪，将最后的子弹耗尽，封死了身前进攻的所有可能角度，一个呼吸的时间争取到了。

苏特尔的身形猛然向旁侧一闪。

从被他挡住的走廊深处，骤然爆发出一道闪电劈裂长空般的巨响，毁灭性的力量沿着廊道咆哮而来。

苏特尔长臂一捞，将希文裹进翅翼与胸膛之间，严丝合缝地覆盖住怀中人的每一寸要害。

爆炸的冲击波到了。

极致疯狂的能量破裂撞上苏特尔的脊背，鼻尖闻到焦糊味，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接着这股力道，他和希文破窗而出。

风声灌入耳膜，尖锐得像是要刺穿头颅。翅膀已经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张开保持下坠的速度，他只能依靠蛮横的□□来减少坠地时的冲击。

膝盖和左侧肩膀先触地，在碎石与泥土中砸出一个浅坑。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朝身后看一眼。

要快一些，快一些。

苏特尔迈开步子。

步伐起初有些踉跄，越走越快，越走越稳，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将所有感知，什么狗屁的疼痛、疲惫、恐惧，全部从指令中删除了。

大脑在这一刻从未有过的清明，他想起博恩瑟曾经告诉他的，如果遇到不能解决的危险，一定要去警察署，可以没有增援，但一定要有武器。

但博恩瑟没告诉他，如果遇到受伤的情况怎么办。

希文在他怀里，意识昏沉。

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落着，肩膀处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将苏特尔的衣服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浅而急促，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失血与战斗几乎完全脱力，如同一具被掏空了所有的躯壳，只剩下最后一丝意识勉强维系着清醒。

希文的睫毛颤了颤，试图睁开眼睛，却不能够，最后半阖上眼睛，在晃动的黑影中被抱着颠簸前进。

就在刚刚，那场爆炸的冲击波到来之前，他看到西里斯的嘴唇朝他动了动，他其实并没有看清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只感觉到手臂上传来巨力，西里斯将他推向苏特尔。

之后爆炸发生。

原本不应该有那样强的爆炸发生，他熟悉闪击炮的爆炸威力范围强度，但那样剧烈的爆破，只有可能是……

西里斯他自爆了。

“别睡。”

苏特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压抑、紧绷，混杂着血液从喉咙中漫出又被吞咽的细微声响。

“别睡，希文。我已经给博恩瑟发消息了，那边也已经有警力支援了。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别睡，希文。”他又说了一遍，“很快就到医院了，再坚持一下。”

希文想回应，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像被浸入了深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苏特尔的心跳，风声，脚步声，身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警笛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褪去，像潮水退回大海。

他努力的瞪大眼睛，但努力只是他想象中的，现实中紧紧只是抖动了一下睫毛。

落日的光影映在他的眼中，如同迟暮的老人在临死之前走马观花电影一般闪过他过往一生的剪影，希文在如潮水般涌入的记忆中看到了西里斯，一张全然不同于现在年轻而稚嫩的面庞，矜贵傲气的脸仰起来，好像再看什么。

他听到画面外模糊却清亮的声音，说：“谁家的娃娃，怎么来军营里了。”

那才是他和西里斯第一次见面，他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朋友，诺尔、雷曼斯、里厄………

好多好多，都不记得了。

一滴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希文慢慢的，慢慢的用他仅能活动的左手撑在苏特尔的胸膛上，支起上半身。

琥珀色温柔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苏特尔的下半张脸，他咬破自己的手指，附在苏特尔的唇边，说：“喝了它……”

血珠划入唇内，在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好像在血色中隐约可能瞧见一点金光一闪而过。

希文露出一个笑，他重新将下巴搭在苏特尔的肩膀上，两只手臂收紧，闭上眼睛，喃喃的道：“虫神在上，他们会保佑你的。”

“………他们会保佑你的。”

博恩瑟没有回消息。

苏特尔蹲在手术室门口，抱着手里破旧的光脑等待着，那半边受伤的翅膀蔫哒哒的垂在身侧。

给希文交完医药费之后，身上仅剩的钱甚至不够他买一瓶碘伏，所以只能简单的用免费纱布包裹，依靠身体的自愈力恢复。

门口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医生出来了。

苏特尔迎上去，医生和他说希文的情况很糟糕，虽然保住了命，但也紧紧只是有基本的生命体征，很难说之后能不能醒过来。

苏特尔愣住，他以为希文只是身体受了伤，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那……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苏特尔六神无主的问。

医生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有条件，就在医院用药吊一口气，看看依靠身体的自愈力能不能有一天能清醒过来。如果没有条件的话……

“就尽早放弃治疗吧。”

医生走后，苏特尔呆呆的愣了一会儿，随后隔着玻璃静静注视着病房里面的希文，面容是那样的苍白、脆弱，像是一缕烟一样，马上就要随风飘散去了。

苏特尔莫名觉得心慌，心脏咚咚咚的跳着。

他回到宿舍，扒拉了一下自己现在身上所有的钱，又将他柜子里还撑得上体面的几件衣服拿出来。

这些衣服他都没有穿过，一直压在柜子最里面，是最开始他被自己的雄父——苏维茨理事长刚接回去的时候，保姆给他的，另外还有一些首饰，他都没有用过。

但这些现在这些东西唯一的用处就是换成钱，然后送到医院，拜托医生他们救希文的命。

博恩瑟还没有回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说，要去和斯莱德约会。

他知道就算这个时候博恩瑟来到这里也可能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但他现在非常需要一个主心骨。

光脑在手心捏了一会儿，最终犹犹豫豫的将电话打给了斯莱德。

依旧没有虫接听。

好吧，苏特尔想，他提溜着一包东西下楼，准备出去将东西变卖，再转悠到上次他做兼职的地方，找找门路看看现在还有没有活干，毕竟这个活来钱不错，而且上工大部分时间是在晚上，白天他可以去医院照顾希文，这样还能省下一笔护工费。

路上，他看到很多警车在大路上呼啸而过，而警车停留的终点就在一座大楼下。

苏特尔走近了，发现在警戒线之内，到处都是尸体，这里不久之前才发生过一场混战。

他看了一眼，并不觉得这些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但就在余光收回的刹那，他突然瞥见担架上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

是斯莱德。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博恩瑟呢？

苏特尔下意识的要越过警戒线往里冲，但被维护现场秩序的警察拦住。

苏特尔只好远远的跟着救护车往最近的医院赶，那么凑巧，就是希文就诊的那一家。

依旧没有看到博恩瑟，他这时候终于感觉到不对劲。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