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漪面上的笑一僵,那些排着队的托词,尽数被堵在了喉间,她端着茶水心不在焉喝了一口,过了片刻,掩饰什么似的道了声“也好”,差人恭恭敬敬将沈回钦送了出去。
如此五个月过去,选秀之事仍无进展。
如今这个时候,唯一能抵过孝期的,是皇嗣。但沈回钦不松口,她也不能拿这些东西来压他。
事情未到那个田地,她本不必为了那些人,惹沈回钦不快。
白沚漪坐在灯下,手中写了一半的信纸被她揉作一团,随手堆在了案边。
笃笃。
房门叩响。
白沚漪搁下笔,将案上的纸团尽数揽进惜字篓中。
“谁?”
“娘娘。”
房外传来女声。
白沚漪听出,是月芽的声音。
“进来吧。”
殿门打开,月芽抿着唇,将手中信纸递给她。
信纸捏在手里薄薄的一页。她认出上面的字迹,是大夫人的。
信上字不多,白沚漪扫过信上内容,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有些不确定,颤着眸光纸上内容看过一遍,到了最后,捏着纸的手因用力而发颤。
信上说,姨娘染了时疫,已高热两日两夜,如今也只能勉强进些汤药。
大夫人只叫她勿要牵挂,做好手中的事,姨娘的身子自有府中看顾。
府中心疼她在宫中的不易,细水长流,她懂得随机应变是好事,爹娘也需要她,只要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便好。然这回之事非同小可。爹娘盼她到了关键处莫要犯糊涂,若是有拿不准的,想办法递消息给府中,莫要再自作主张。
白沚漪捏着那信,将信上内容来回看了数遍,她垂着头,许久,竟笑了声。
足足过了两日,她竟才收到消息。
月芽垂着头,不为所动。
白沚漪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她字写得不甚熟练,一连写坏了三张纸。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待墨迹干透,她将信纸叠好递给月芽。
这是要传回府中的信。
她垂着头:“你先下去吧。”
月芽提醒:“娘娘。”
白沚漪最后看了眼大夫人写的那张信的开头,将纸靠近火烛焚毁。她对这些人,似乎永远是这般不温不火怯懦的模样。
可难得的,她嗓音不受控制有些发冷:“可以了吗?”
月芽只是低着头,却不害怕:“奴婢告退。”
她临至门口,被白沚漪叫住。白沚漪终于抬起头,烛光微晃,模糊了她的脸。
她似是朝这边勾唇笑了下:“你同母亲说,我会将事情办好的。只望府中可以照顾好姨娘。”
月芽被这一笑晃了眼睛,回过神:“奴婢明白。”
房门打开,又悄悄合上。
白沚漪看着炭炉中的纸。许是火光太热,灼得她眼睛有些泛红。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抿春拎着膳盒进了屋,便见白沚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炭炉。
抿春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将炭炉端远了些:“娘娘,今日的虾馅儿馄饨做的可香了。”
白沚漪回过神,微微一笑:“是吗?我尝尝。”
她接过银匙,抿春压低了声:“娘娘,您让奴婢查的事,有消息了。”
白沚漪听罢,捏着汤匙的力道微松,颔首:”我知道了,此事切莫告诉旁人。”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她向窗外看去,只见一轮明月当空。
“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娘娘,是八月初九。”
八月初九。
白沚漪心中默念这个日子。
她垂下眼,将手上东西放下:“屋里闷,我想出去走走。”
抿春察觉白沚漪心情似是不佳,忙转身去取了架上的斗篷,又提了盏灯:“奴婢陪您。”
白沚漪微微颔首。她这个时辰出去,未带太多人,连抿春在内只两名宫女,一名太监。
今夜的月极亮,夜色如墨,被月晕开一片光圈,云絮依稀可见。
湖畔凉风阵阵,白沚漪压住狂跳的心,在湖畔的一处矮石上坐下。
她指尖泛凉,拽紧了身上的斗篷。
她道想一个人静静,抿春和梁福便站在不远处侯着。
白沚漪盯着鞋尖,压下晕眩之感。
她记得,时疫是极凶险的病,若不妥善医治,即便治好,也会留下病根。
且不论人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染上疫病。姨娘这些年在府中本就受尽冷眼,眼下她染了病,常人更是恨不得离她远远的,身边怕是连能照料她的人都少之又少。
怪她太蠢,怎会以为那些伎俩能瞒过那些人的眼睛。
可眼下又能如何?
就算捱过了这次,还有下次。她是最清楚这些的。那些人若不死,她和姨娘迟早有沦为弃子的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被湖风呛得连连咳嗽。眼睫微湿,她站起身,眨了眨眼,视线明晰了些。
方觉湖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
她面色微白,被火灼上后背般,下意识想躲开,不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湖面栽去。她浑身被针钉住般,双眼死死闭着。
湖水的寒气逼近,千钧一发之际,她腕上一重,一道力将她往后拉去,双脚踉跄两步,仍在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