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漪支着那点力气在软凳上坐下。她如今尚未脱困,本不该如此这般同他划清界限。可许是疼得怕了,她如今实在不愿同此人扯上分毫关系。
沈进叹息一笑:“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
白沚漪未接话,只靠在身后的船壁上,二人一站一坐,一时间谁也不曾开口。月芽垂首,将二人对话收于耳中,却又恍若未闻,一语不发。
沈进站了片刻:“你安心歇息,我出去替你看着。”
白沚漪只是微颔了下首以示回应。
月芽瞧观察了眼舱外,见那些人未追上来,倒了杯温水给白沚漪,她嗓音透着些许紧张:“娘娘,今日之事,能否躲得过那位的眼睛?”
温水入口,嗓心的干痛缓解些许。她有气无力摇了摇头。
月芽见状,闭了嘴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许是实在累极,白沚漪倚在软凳上靠了会,已有些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拍了下她肩:“娘娘,到了。”
白沚漪睁眼,想起自己在何处,清醒了几分。她扶着月芽伸来的手起身。许是坐得久了,她这会腿脚有些发麻,踩在地上同踩在云雾间似的。
一直到了船头,她定了定神,在月芽的搀扶下,终于上了岸。
她头昏得厉害,身形虚晃了下,一只手伸来将她扶住。只是这一回的力道较之月芽要稳劲几分。
“阿漪,可还好?”
白沚漪强打着精神,只觉上一次听到这声称呼,似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二人之间从未生分,秋菊宴上之事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可只要同他一牵扯,那件事便结结实实横亘在她心上,泼下一盆冷水,将那点少女幽怀一并浇灭。
那点青烟被风一吹,无处遁形。同那些嬉笑声一起,提醒着她是如何自作多情。
她从未想过,他会帮着那些人一起,将刀子捅向自己。
她轻轻拉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哀家如今已是后妃,郡王莫要再用这个称呼,平白惹人非议。”她移步要走,手边被塞进一个冰凉的东西。身后传来声音:
“沚漪,当年之事,是我有愧于你。我知如今再说什么亦已为时过晚,但此事是我亏欠于你。这枚玉珏伴我多年,我赠于你,若你来日遇到难处,尽可...”
白沚漪听着这话,只觉眼皮子只跳。待要出声打断,身后之人已先一步止了声。
这声音断得太过匆忙。她若有所感地抬起目光,见稀疏的竹影后,宫灯微晃,一乘轿辇缓缓停下。
辇帘打开,一人身着玄袍,由内侍搀扶着,不紧不慢从上面走下。光影交错间,白沚漪后颈有些发凉。那人虽未看向这边,但她隐觉得似被一道精锐的目光盯了一眼,骨头里渗出细密的冷意。僵怔间,一道石青的身影将她挡至身后。
视线切断,她缓过神,当即将那枚玉佩藏入袖中。沈进对着来人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白沚漪和月芽紧跟其后,行礼参拜。
沈回钦负手而立,目光在他身后轻飘飘掠了眼:“永郡王。”
“郡王深夜在此,是有何要事?”
“回禀陛下,并无要事。只是见月色正好,一时起了游湖之兴。陛下见笑了。”
“这样。”
白沚漪低着头,蔻丹几要掐进手心,听着这平淡的嗓音,也不知沈回钦如今是信与否,只盼着能快些脱身。却不想站在不远处的人不知在思量什么,有意拖着般,无要询问,也无要放人走之意。
一旁的王善德亦也只是提着灯不动。
她闭了闭眼,后背已被冷汗打湿,浑身僵硬。她无论如何也未想到,这个时辰,竟会在此处遇上沈回钦。
“为何朕觉得,郡王身边的这位侍女有些面熟?”
白沚漪形同鹧鸪,几乎要将头扎进土里。
月芽站在她身侧,她面见新帝的次数屈指可数,更遑论在如今这么个场景下。身形已有些发抖。
沈进恭敬道:“回陛下。世上相似之人不可胜数,想来这侍女相貌普通...”他话未说完,身侧人影一动,白沚漪不知何时已至身前。
“是我。”
她一出声,身份便已暴露了个七七八八。
沈进眉心微蹙。
白沚漪抿着唇,抬头看向沈回钦,二人目光不偏不倚对上。
沈回钦并非多管闲事之人,先前他问那第一句,白沚漪便已清楚,对方必然是认出自己,吊着她一口气,也不过是温水煮青蛙罢了。
届时东窗事发,还得白搭上沈进落个欺君之罪。
许是她声如蚊蚋,沈回钦未听清,面露询问:“这位是?”
白沚漪掌心黏腻,她掐着虎口,咬紧下唇,将头抬起。
沈回钦似是讶然,眼中却透着戏谑:“母后怎会在此?”
“夜半游湖,不慎打湿了衣角……”白沚漪白着面色,勉强笑笑,“还得多亏永郡王,不忍见哀家狼狈失仪,又恐深夜遇上此事,遭人非议,故才出此下策。”
许是信了,沈回钦道:“母后是后妃,永郡王乃外臣,私交过密,的确惹人非议。”
“既如此,儿臣眼下得空,亲自送母后回去。”
他开口并非商量。寒风贴身蹭过,一股麻意钻透后脊。白沚漪瑟缩了下,嗓音干涩:“……有劳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