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把之前没喂完的那半包狗粮放到了它看得到的地方,然后轻轻将啤酒瓶的塑封袋堆在垃圾箱上边,算是勉强给它搭了个躲雨的地方。
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关心,就像是做了一件顺手的事,好像有没有这条狗她都无所谓。
夜里又落了雨,天气预报提示说近几日大概有台风登陆。
听到楼上露台的铁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少年从单杠上下来,摘掉耳蜗里的助听器,坐进沙发里一边擦着身上的汗,一边回消息。
点进Q群99条未读消息,这俩网瘾少年哪怕住一家也要发手机消息,有的没的全发群里。
洪懋:“老大怎么一天没回消息?被台风吹走了?!!”
洪懿:“就老大那体格那核心,吹飞你这个大肥猪,都吹不飞他。”
洪懋:“你到底跟谁是亲兄弟?!”
程疑简单看了两行,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弯:“去约会了。”
洪懋:?
洪懿:??
王义梓:?跟谁
程疑弯了弯唇角:“秘密。”
王义梓:“老大,我可以凭借我的十年早恋经验提供免费恋爱咨询!绝对保密!”
洪懿:“那我也能出谋划策!我玩恋爱攻略游戏贼6!”
群里立马又弹出无数个问题,程疑关掉手机,起身走进浴室。
他刚刚运动完,大脑还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等洗完澡躺到床上,反而更加清醒了。
脑子里不断闪回着今天江浸月一跃而下的画面,他反复揣摩着少女的心思,最后竟意外地失眠到了天亮。
翻来覆去地还没有睡意,他索性换了衣服起床去晨跑。
夏台风将至,清早的云层像是被撕开的金色棉花,在天上高速移动着。
绕着老城墙跑完两圈,他顺道拐进便利店,意外撞见了蹲在货架前挑东西的江浸月。
少女还是往常那般简单的穿搭,淡蓝色的短袖T恤,下身搭一条黑色铅笔裤,柔顺的长发被梳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眼。
侧面看清纯得不行,正面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进的清冷。
她身材比例很好,屈膝蹲在货架前的时候,一双长腿快要抵到下巴。
唯一的不好,就是瘦的有些过了,弓背时凸起的脊骨看得人心疼。
程疑没有贸然上前打扰江浸月,边喝边无声观察着她。
少女垂着眸子,左右手各拿着一包狗粮,在认真比对着配料表。
她养宠物了?
之前好像都没注意到。
程疑又回忆了一下,确信阁楼应该没有狗,否则不可能一次也没叫过。
等他回过神,少女已经结完账往外走了,不过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魔方里的方向。
程疑没有跟过去,目送她拐过路口后,他调头继续跑步回家。
后续几天,江浸月都像是要特意避开他一样,几个店的前台都看不到她影子,行踪比往常更难琢磨。
但程疑每每晨跑进到便利店,都能遇到她又蹲在宠物食品的货架前。
要么是买罐头,要么是买新粮。每次都是买的小包装,就像是只喂这一次的感觉,却又真真切切是来了好多次。
连便利店老板都眼熟了:“妹妹怎么又买狗粮?你妈答应你养狗了?”
少女乖乖地摇了摇头:“只是看那只流浪狗可怜。”
老板叹了口气:“哎呦,野狗你给它买这么贵的?等下台风天过去,狗估计都没了。你这不是浪费钱吗?”
少女身形一僵,紧紧攥着塑料袋:“没关系,野狗生存能力很强,会自己想办法躲起来的。”
那轻飘飘的声音不知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无力的自我安慰。
天气预报发布了台风红色预警,说是两小时后将迎来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台风。
全市的企业都早早闭了店,等着台风过境。
老旧的窗子被大风吹得呜呜作响,江浸月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看着专业课的书。
每读一会儿,她就忍不住瞥一眼窗外。
看到对面楼的遮雨棚被吹得乒乒乓乓,最终咔的一声断裂飞走,她倏地一惊,而后冲了出去。
外边风大雨急,等硕大的雨滴把脸砸的生疼,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下了楼。
都到这儿了。
她咬了咬牙,孤身顶着风雨往魔方里走。
魔方里后街被吹得一团乱,垃圾桶虽然被灌了了水做配重,还是被吹得七零八落。
有一个写着魔方里名字的大垃圾桶甚至被吹到了路口。
虽然已经在心里默念无数次“野狗会自己躲起来”,等亲眼看到这幅场景,江浸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江浸月脸色凝重,一边翻找着垃圾桶和角落,一边大声喊着小狗的名字:“今天。”
她急切地围着它最可能会躲的地方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暴雨如注,素来沉静的少女气喘吁吁地站定在巷子口,一股股雨水顺着眼角流下。
又是这样。
她早该知道会是这样。
她养不了就不该给它起名字。
也不该,在心里悄悄地期许这次自己能把它养大。
少女抿着唇,抹了抹涩涩的眼眶,木然地迎着风雨往回走。
“汪呜……汪!”
江浸月刚开了露台门,就听到通往楼下的小门里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吠叫。
风声太大,她有点没听清。
直到那带着点小脾气的嗷叫不断传来,她才如梦初醒意识到那不是幻听。
“别叫了!再叫把你丢出去吹风!”
少年低沉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但却毫无威慑力。
隔着门和一段台阶,江浸月听得鼻子有点酸,心里无法抑制地燃起了一份“万一”。
她怔怔地望着那扇门,抬手,犹豫了好久,才小心地敲下去。
咚咚——
咚咚咚——
一下下,由慢到急,就好像她的心跳声那般。
门后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而后猫眼窗被打开,比程疑的声音先传来的是更清晰的小狗的叫声。
“汪汪汪!”
“江浸月?”程疑透过窗打量了她一番,眉心深深折起,“你怎么不打伞?”
江浸月像是没听到他的问话,自顾自道:“程疑……你,养狗了吗?”
程疑:“你先把门打开,进来说。”
一阵凌乱的开锁声响起后,风雨卷开铁门,把浑身湿漉漉的少女推了进来。
单薄的T恤被雨水裹在她的身上,勾出少女细瘦伶仃的身形,莫名看得人有些心疼。
她进屋的步子急且踉跄,程疑长臂一伸,将她扶稳:“怎么淋成这样?”
臂弯里的姑娘身上冷冰冰的,唇色都有些发乌。程疑连忙把自己身上的浴巾裹到她身上:“你这是去哪了?”
带着浅淡薄荷香的浴巾兜头披下,属于少年人的体温和气息让混乱的她莫名安定了几分。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往楼下看去:“我能看看你的狗吗?”
程疑啧了声,带着她下楼:“不是我的,刚刚回来的路上看它叫得很惨,就捡了回来。”
室内灯色通明,空调也被调成了暖风。
那只消失在台风里的小狗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这里。
它警觉地缩在沙发角落,等确认了来人是江浸月后,才夹着尾巴匍匐着蹭到了她的脚边,呜嘤嘤地叫着。
江浸月安静地蹲下,任由它把脑袋往自己手心送。
是健康的安全的“今天”。
它黄色的毛发已经半干,身边摆着干净的水和粮,还有一堆旧衣服盘成的狗窝。
目之所及,都是让人安心的东西。
江浸月定定地看着小狗,想要和程疑说点什么。
可她一开口,却感觉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雨还在下,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手背上,和刚才在外面淋的雨一样凉。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蹲在这里,看着这条狗,听着身后他翻柜子找衣服的动静,她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没回头。
怕一回头,眼眶里那些酸热脆弱的东西,就真的掉下来了。
江浸月轻轻呼着气,试图要把心底汹涌的情绪给压下去。
肩上的浴巾被撤下,又换了条干净柔软的新毛巾,高大的少年屈膝坐在她身侧:“它居然还挺亲你,刚刚跟我可是又怂又凶,闹了好一会儿脾气。”
“程疑。”
“嗯……?”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江浸月冷不丁地叫了下他的名字,二人又不欢而散后,程疑现在对她突然叫自己全名这件事有点……
应激。
少女轻轻地挠着小狗的下巴:“我小时候也遇到过一条流浪狗。”
听到是关于她自己的事,他无声松了口气。蓦地,他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江浸月第一次提到她自己的“私事”。
想到她刚刚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对这只小狗的存在满是在乎,程疑几乎一瞬间明白,这只狗可能是她前几天投喂的那只。
说来也巧,他刚刚出门去采购物资的时候大路被封了,便走了魔方里后边的小路,结果就看到这小家伙被压在垃圾桶下边惨叫。
只是带回来的时候没想到,这狗会是江浸月投喂的那只。
程疑看着渐渐安定下来的少女,顺着她的话题聊下去:“那你带回家了吗?”
“没有。”
她初三的时候喂过一只流浪狗,一只被遗弃的梗犬带着一窝崽崽。
陶女士不许她养狗,她便偷偷用家里的剩饭投喂,悄悄在小区里找领养人。
就在小狗们好不容易都被领养后,她欢天喜地地准备把狗妈妈带到奶奶家悄悄养的时候,狗妈被投毒了……
那天她悄悄哭了一整晚。
她想了很久,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想要的却总是没法实现。
所以当“今天”被领养又被更惨地二次遗弃的时候,她不敢再去想带它回家的事,也不敢再表现出来她对它有多在意有多喜欢。
因为她害怕重蹈覆辙。
因为她现在,仍旧没有给它更好的生活的能力。
少女说完“没有”后沉默了好一阵。
她没有说完,但是程疑却听懂了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情绪。
平日里倔强锋利的少女,就这么团成小小一只,浑身湿漉漉地抱着膝盖,无端让他觉得心疼。
程疑伸出手,下意识想要托住她。
少女的嗓音闷闷的:“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吗?”
程疑蜷起手指,无奈地扬眉笑了下:“说来听听。”
她拼了命的想跟他撇清关系,划开界限,他却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越过她刚垒好的墙。
她不敢想不敢要,他却总能让她无法拒绝地向他靠近。
真是,太讨厌了。
程疑发现,此刻她眼睛也是湿湿红红的。
看上去比小狗还惹人怜爱,也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抓住机会,再将她“欺负”到更可怜。
像是读出了他心声,少女忽然咬着唇,恨恨同他对视。
程疑愣了一瞬。
下一秒,她冰凉的小手就蒙上了他的眼睛。
那两颗他肖想已久的小虎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咬在了他的喉结侧。
格斗课的老师曾反复强调,如果脆弱的部位受到攻击,要想尽办法调动全身的力量来反攻。
可真到了此刻,程疑只想,引颈就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