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神色微闪,随口搪塞道:“嗯,要理的东西很多。”
她这几日都是整宿整宿地失眠,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响起陶与瓷那种指甲划过黑板的尖锐声响,白噪音的收音机开到最大也不管用。
所以她干脆就不睡了,每晚都在抱着程疑带来的那些绝版书整理知识点。
“别一个人扛,需要帮忙就叫我。”章柏宜揉了揉她的发顶,又若有所思道,“难怪那几个小财神爷最近都不来了,我这收入明显掉了一截。”
闻言,江浸月下意识看向程疑他们常待的那个卡座。那片区域就像游戏里的固定点一样,本该定点刷新出来的人物好几天没出现了。
卡座还是那个卡座,只是里边的人换了一群不认识的大学生。
少女垂下眸子,闷闷地嗯了声。
生意闲了,章柏宜也有空八卦了:“特别那里边最高最帅那个板刺酷哥,他只要一落座,没一会儿就会闻风进来一批妹妹,变着法的往那边凑。你们是同学?他家是不是很有钱啊?感觉气质都跟一般人不一样。”
“……嗯,很有钱。”
江浸月擦酒具的动作顿了顿,嘲讽地弯了下唇角,“有钱到,陶女士都准备再嫁了。”
章柏宜:???
章柏宜愣了好一会儿:“卧槽??啥意思?陶与瓷要给那个酷哥当后妈了?那……那他……那你……”
“宜姐对不起……”少女苦笑着,嗓音哑到艰涩,“以后他应该都不来了。”
“哎呦这都是什么事啊……”章柏宜拍着大腿站起来,“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来不来无所谓,阿妹你别难过啊……”
“不是,我是说,我不在乎这个……”
章柏宜掌了一下嘴巴,跳进吧台一把揽过江浸月的肩膀,安慰道,“管他们谁是谁的,爱来不来,老娘不稀罕!谁敢欺负你,你就跟姐说!”
少女没说话,安安静静地靠进她的怀里。
她细骨伶仃的,抱起来硌得人心疼。
章柏宜犹豫了好久,才纠结着问道:“那……陶与瓷跟你……”
“……我不要她了。”她抿着唇,嗓音低哑坚定,“我不会陪她一起去的。”
这是她在心底重复了无数遍的台词,可是真的说出来,眼眶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烫。
“做得好!早就该不要她了!以后咱们一起过!你就是我亲妹妹!”
一提到陶与瓷,章柏宜就火大:“为了虚荣心,作光了江叔的抚恤金气得你奶奶重病。高中后又一直在花你兼职的工资,还侵占你的奖学金。我真没见过这样当妈的!”
“我就搞不懂了,人真的会突然性情大变吗?你两三岁前,她跟江叔叔恩爱和谐,每次下楼遇到我都会温柔地给我发个糖豆。后来听说她出了趟远门,再回来脾性好像就变了……”
那是太过久远的日子了。
久远到江浸月以为记忆里那种恍惚的幸福感,是自己的幻觉。
她一直以为是父亲当年的事让陶与瓷大受打击才这样的。
居然在更早以前,就有了变化了吗?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她不会再为陶与瓷的任何事而扰乱自己的节奏。
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天,太阳似乎要将一切暴露在外边的东西都给烧个窟窿。
不同于魔方里的冷气冷饮双全,试飞基地的维修库房简直就像桑拿房。
“这天简直要给我热出幻觉了。”洪懋把扳手一丢,扯了扯湿透的背心,直接在水泥地上躺成一个大字,有气无力地看向操作台上的程疑,“老大,一会儿去魔方里喝点冰水解解暑呗?都闷在这儿好几天了……”
清透的阳光从库房的透明顶间洒落,在少年刀劈斧刻的面容上留下一片漂亮的光影。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背心搭工装裤站在高处,将那身宽肩窄腰的身材完全凸显。
专注操作直升机主桨设备的时候,晶莹的汗珠从他背部起伏的肌肉间坠落,整个人就像活过来的希腊雕塑一样,充满着力量和野性的美感。
学神里的帅哥很少,理论实操十项全能的学神帅哥更少。
洪懋总觉得,程疑这样的人应该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结果却还是留在了陵市,在程叔的手掌之下。
他一直想不通原因,也不敢去问。
但这两天,洪懋又莫名觉得,程疑好像和前阵子不太一样了。
自打招飞结束后,他的行为里有着掩不住的消极厌世,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一样专挑危险刺激的活动来,甚至许久都没碰他最喜欢的飞模。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两天的程疑像是又回到了招考前,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但是行动上明显又攒起了干劲。
程疑利落地将工具打包,纵身从主旋翼操作台上跳下来,浸了汗的眉眼熠亮,一如蓄势待发的黑豹。
他看了眼脚边发呆的小红毛,面无表情地拉下总闸。
主桨在测试台上加速旋转,带起库房内的超强风压。
红毛爽快大叫:“哦吼!凉快凉快!”
然而没一会儿,他就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了,有气无力地扯了扯程疑的裤脚:“老大,俺快喘不上气了。”
程疑调低转速,高大的背影劈开库房的光影,像一把锋利的冷刀片:“不是想解暑吗?”
洪懋被刀得一个激灵爬起来:“不,不热了……嘿嘿。”
一辆观光车驶进大门。车门打开,下来一位身量高挑、眉眼犀利的女性。洪懋见状,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上去打招呼:“小姨来啦!”
宋筝让秘书搬下来两箱乌龙茶,一起跟着下来的还有冲着程疑摇尾狂奔的“小今天”。
看到坏掉的模拟器又重新运行起来了,宋筝骄傲地看向程疑:“不愧是我们宋家的男孩儿,飞行器械简直手拿把掐!”
洪懋也摇着尾巴求夸:“筝姨筝姨,我也有贡献的!”
宋筝揉了揉他那头红发,笑盈盈道:“真棒!晚上小姨带你们吃好吃的!”
洪懋傻笑着拧开一瓶乌龙茶,立马看向瓶盖:“怎么又是谢谢惠顾?老大你呢?中了吗?”
程疑放开在他怀里乱舔的“今天”,随手拿了一瓶拧开,看都没看就丢给了他。
宋筝挑眉:“我赌中了。”
洪懋开盖一看,卧槽了声:“还真是!”
洪懋不信邪地立马又开了三瓶,结果全都是谢谢惠顾。
他哼了声,又把瓶盖塞回程疑手里:“这运气也是没谁了。你的幸运瓶盖,收好。”
程疑随意瞥了眼瓶盖上的中奖字样,不由想起了很久之前在老陈烧烤摊上中的那瓶。
那应该是第一次,被少女在成绩以外的地方特别关注了。
他看着中奖的瓶盖,觉得有些讽刺。
他在最想使用运气的地方,无处发力。
瓶盖被他高速抛起,而后反手接住,少年沉着眉眼捏紧那枚瓶盖。
不赌运气,比实力?
那他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宋筝:“阿城,你前几天说让我清场,要带个人过来,不会就是毛毛吧?”
洪懋挠头:“啊?老大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这事?咱俩谁跟谁啊。”
“不是他。”程疑嗤了一声,“不过她以后应该也不会来了。”
“他?她?”洪懋反应了一下,“哦!!是不是你前几天说的约会对象!到底是谁啊哥!!!”
“想知道?”
程疑睨他一眼,洪懋后背发凉,只听他道,“把尾桨组装好就告诉你。”
洪懋嗷一声又躺地上,抱着宋筝的脚脖子耍赖:“小姨你看他!我什么秘密都跟阿城说,结果他谈恋爱了都不告诉我!”
他一个国际商科生被抓来山沟沟里闭关研究了三天直升机,他不就是想知道点一手消息吗?
这程扒皮怎么光给鞭子不给甜头啊?!!
洪懋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半死不活的疑哥了QAQ
看到在他脚边殷切打转的小今天,宋筝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孤狼选手突然养起了宠物,筑巢属性大爆发了?真有情况!”
宋筝过于犀利的话成功让少年的动作一滞。
程疑把瓶盖塞进兜里,关上了总闸,又利落地翻上操作台:“没有。”
程疑不想说的事,没人能知道。
宋筝无奈地耸肩,洪懋头一歪,躺地上装死。
宋筝:“听你们校长说开学想请你当新生代表。”
程疑:“不去。”
宋筝颔首:“听说还请了个小姑娘,好像也挺优秀的。”
闻言,操作台上的少年动作一顿。
洪懋:“白孔雀吗?”
宋筝:“谁?”
洪懋:“江浸月,高中和疑哥争得不相上下的一个学霸。”
宋筝眼睛冒光:“这么厉害啊?那她以后有没有什么职业规划?来我们天海航司当总工呀!女性友好!”
洪懋翘着二郎腿:“那小姨你可得加把劲赚钱了!这白孔雀呢是唯钱论的,工资给的少肯定没竞争力……”
他话音还没落,一个乌龙茶的空瓶铛一声砸到了他的脑门上。
洪懋捂着脑袋嗷嗷叫,只听操作台上少年冷冰冰地命令道:“上来帮忙。”
“江浸月?”
宋筝盯着程疑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谁知脚边的的小狗突然“汪”了声。
她蹲下身又重复了一遍,小今天原地转着圈应着,明显对这个名字很兴奋。
所以到底会是怎样的关系,才能让狗都有这么大的反应?
宋筝忽而一笑:“阿城,开学那天我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