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弥此刻不好开罪于他,只能配合。
等车的片刻,廊下只剩他二人。邵同指尖将那枚紫檀木鼻烟壶摩挲把玩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只她听得清:
“周小姐,方才席上那些话,说给年轻人听听,鼓鼓气,无妨。我邵某虽也有些理想,但办公司,到底不是做善堂,商业性三个字,是立身之本。依你看,有没有两全之法?”
两全之法?
在她熟知的电影史定论里,众一是著名的保守派,其坚守常被后世学者或赞为艺术上的求真,或贬为思想上的固步。总归是盖棺定论的一张标签。
她从未想过,这标签之下,也曾有过如此具体而现实的权衡与挣扎。原来历史洪流中的每一次选择,在发生的当下,都浸透着局中人的迷茫、压力与孤注一掷的赌性。
一股更灼热的野心在她胸中升腾,既然上天给她拨开迷雾的视角,这样的机遇,她没理由不抓住。
当然。横在眼前的,确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她无奈地牵了牵嘴角:“邵先生,您这是既要风骨不折,又要盆满钵满,还要青史留名……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邵同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那点惯常的温和笑意褪去,露出底下商人精于计算的底色:“若不是‘既要又要还要’,那也称不上是难题了。周小姐,你说是不是?”
这话……倒也没错。
可正是因为“既要又要还要”是天下第一等的难事,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事,周弥才更要攥在自己手里。
她望向远处,抿嘴攥拳,“若您执意要我解这道无解题,那我只好不要您的帮助了。大不了就让巡捕房抓去,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好啦。”
邵同闻言,竟放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有些突兀。
周弥虽知道邵同不可能为这种"不合逻辑"的事真的为难她,所以才敢故意如此措辞表明态度,但还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
等他笑完,才说:“这道难题,莫非就是您口中要我帮的小事?恕我直言,这可一点也不‘小’。”
“不是它。”邵同收住笑意,摇了摇头,却又不再往下说。
他不再说,便意味着这笔“交易”悬而未决,把柄仍牢牢攥在他手里。
周弥心中掠过一丝厌烦。与这般老谋深算的人物周旋,如同踏在薄冰上。
可转念一想,即便此刻两清,以邵同这般喜怒难测、翻云覆雨的性子,今日的承诺也未必作数。
还是得另想办法解决身份问题,不能将把柄落在这个人手里。
车平稳地停到面前。
邵文谦依照父亲的吩咐,履行着绅士的义务。他拉开车门,待她坐定,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邵同站在车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忽然伸手叩了叩邵文谦那侧的车窗。
车窗降下。
“你不会开车么?”邵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司机跟着做什么?”
邵文谦白净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绷紧了。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默然推开车门,重新站到了路边。
早已候在一旁的司机立刻上前,将车钥匙递到他手中,随即躬身退开几步。
邵文谦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引擎启动的低鸣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他握了握方向盘,才侧过脸,用比刚才更平淡几分的语气问:“周小姐住哪里?”
"和平宾馆,霞飞路。"
周弥之前没有合法身份,这两天一直暂居在阿勇那里,今天白天刚拿到假证又马上被邵同截住,根本还没来得及找新的住宿地点。
幸好□□时,她拿了张旧上海地图仔细看过,此刻方能从容说出这个还算体面的旅馆名字。
霞飞路不算很远,但对于像周弥这种习惯了坐车抠手机打发时间的现代人来说,还是太远了。
尤其是,车里还坐着个不发一言的年轻男子。
这位邵公子唯一的“热络”,似乎只存在于方才席间探讨那两部先锋电影时的专注一瞬,以及为她布菜添水时那片刻的妥帖。
除此之外,他一直是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周弥虽然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但心底其实乐得清净。若他也像他父亲那样能说会道,面上含笑、句句机锋,她才要倒霉呢。
车在和平旅社的招牌下停稳。
周弥道了声谢下车,邵文谦却忽然也推开车门跟了出来。
她心下一紧,难道还要“护送”上楼?邵同连这一步的监视都安排了?没必要吧,她都有案底在他手里了,这老狐狸也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