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谦绕过车尾,站到她面前一步之遥。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时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周小姐,身份的事,父亲吩咐了。就按您自己拟定的旧金山华侨背景,我会登报为您登一则简短的归国启事。日后若有人查问,这便是个可追溯的由头。”
“这是您父亲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才答:“是的。”
周弥点点头:"那便多谢了。”
邵文谦似乎还有话,话到嘴边却有片刻极细微的踌躇,“还有……方才席间,家父言语间若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暗示,我代为致歉。”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我已有未婚妻,正在英伦求学。席间为你布菜添水,仅为宾客之礼,别无他意。请你不要误会。”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等周弥有任何反应,便转身径直回到了车上。车门关合,引擎低鸣,黑色的轿车很快便融入夜色车流,消失不见。
不是……?这是不是有点太自恋了?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几乎要气笑了。
谁误会了?她看起来很像会对他那点“宾客之礼”想入非非的花痴女吗?这位邵公子,究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还是太不把她当回事?
一个老谋深算,表面和气实则强势,将胁迫玩得滴水不漏;另一个清冷孤高,忙着划清界限,生怕别人对他有半分非分之想。这对邵家父子,真是各有各的离谱,各有各的不可交。
在前台办好入住手续,周弥走进房间,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既是周旋一天的疲惫,又是计划失败的可惜。
她原本的计划,是走“大营销”路线,让她的传奇口口相传,这样身价才会水涨船高。
就好比卧龙凤雏,得一人可安天下。她也要让整个上海滩的电影公司都求贤若渴,届时,她身为顾问,却能成为真正的核心。
可现在,身份成了悬顶之剑。她敢高调,邵同就敢让她“社会性死亡”。
换句话说,她被拴住了。
说起来,众一这对父子,远没有陆世铮那般清风明月,早知要被拴住,还不如和他共事。
人有野心,也得看时运。谁能想到,她刚办出假证,出门就撞上了邵同这尊煞神。
点背,不能怪社会。
既然必须为众一所用,那干脆谋一个正式职位,拿着稳定收入再谋出路。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妥当,准备先去租个房子作为长久落脚之地,再去找"新东家"谈谈实际问题。
刚下到旅馆大堂,脚步便是一顿。
门口光影处,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正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楼梯方向,显然是在等人。看他的表情,似乎等的就是她。
见周弥走近,那人迎上两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周小姐,早。昨天在邵公的宴席上我们见过,鄙人李记元。”
此人听声音是中年,却生了一张圆润的娃娃脸,眼角细纹很淡,一时难以判断具体年纪。
昨天席间他一直默然用餐,未曾参与那些激烈的辩论,故而周弥对他印象不深。加之今日他换上了一身西装,与昨日那身长衫相比,反差颇大,难怪一眼没认出。
两人简单寒暄客套几句后,周弥便直接问道:“李先生一早在此等候,不知有什么事?”
李记元道:“想冒昧邀请周小姐,赏光参加一个小型舞会。”
周弥不知他如何得知自己的住处,更不明白此人为何一早便在此守候,只为邀她参加一场舞会。
她对与邵同相关的一切人和事都抱有十二分的戒备,当即婉拒道:“实在抱歉,今日已有安排,恐怕不便。”
李记元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答,并不气馁,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张印制考究的请柬:“周小姐误会了,并非今日,是后天的聚会。我也并非以个人名义相邀。”
他上前半步,将请柬轻轻递过,“我受旧金山湾区华人同学会几位同仁郑重委托,特意前来相请。”
“同学会”三字入耳,周弥心下警铃大作,这邀约目的岂止不纯,简直是来者不善。
果然,对方紧接着道:“听闻周小姐早年也在旧金山求学。当地华人子弟就读的高中,拢共就那么几所。我们这同学会,规模不算小,几乎覆盖了那几所学校近十年的毕业生。仔细算来,总该有与周小姐相熟的同级或校友才是。大家聚一聚,叙叙旧,也是美事一桩。”
周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浅笑,并未伸手去接那张请柬:“李先生盛情心领了。不过我生性内向,不擅交际,实在不习惯这种热闹场合,还是算了吧。”
李记元叹了口气:“周小姐有所不知。昨日我将席上那番‘舌战群儒’的精彩场面说与会中同仁听,大家无不钦佩,极想结识。"
"可等我报出周小姐的芳名,他们却面面相觑,都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反笑我杜撰故事诓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