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的时候,就有些破了伪装的后悔。她等着属于自己的凌迟,肩膀上却落下沈云华的斗篷。
少女有些歉疚地说道:“抱歉,方才是我心急了。”
张盼月摇了摇头,重新挺直了身子,像是将死的人被渡了半口.活人气息,把魂捡了回来:“多谢你的斗篷。”
沈云华慢下脚步,十分有礼节地扶着她的手,引她出门:“我还没问,月娘的眼睛怎么了。”
“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顽疾,看什么都模糊,只能分辨出一个轮廓。”
所以当不了女官,被学堂介绍给了沈家姑奶奶,做沈云华的闺塾师。
只是她没想到没想到沈云华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更没想到去沈家的路上就遇到刺客。
“那月娘能看到我吗?”
沈云华忍不住偏头凑近,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动作上完全不见她言语里的谦卑。
神色如常,只是有些犹豫:“只能看清一点轮廓……能看出你是个很高、很壮实的孩子。”
“听人说应天府最近来了些会看眼睛的西洋医生,能给人治眼睛,尤其是他们做的叆叇(①)比本朝的工匠还要精巧,能看清东西。等沈家安定下来,我带您去瞧瞧。”
沈云华顿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承诺远得有些不切实际了:“我住的院儿叫青云馆,沈家容易迷路,这几日先叫丫头们搀着。明儿让人给做一副手杖来。”
(①叆叇:古代眼镜的叫法)
沈家的确容易迷路,哪怕是沈云华拉着她的手,陪她聊天,也依然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这地方过分的不熟悉,就连天气也难以马上适应。
刚来到沈家的第一天,就体会到彷徨是什么滋味。
沐浴更衣的时候,她忍不住向旁边的丫头打听,桂城府还有没有十一二岁的小姐、需要请闺塾师。
丫头们说话也不留情面:“各位夫人们请闺塾师,大多是为了结识朋友,都是从周遭选名声在外的小姐,很少有请外地闺塾师的。”
“只不过我们小姐不服管教,沈姑奶奶实在苦恼,才千里迢迢把张娘您请过来的。”
回想方才和沈云华的见面,默默揉了揉手腕。
她后知后觉,叫她“月娘”,似乎是有些过分的亲昵和自作主张。旁人都以姓为称,她偏偏从她的名字中间取了一个字。
当时沈老爷的确说自家长女少不更事,“一肚子主意”,要多多担待,只要她能有些许“知书达理”就是了。
听了他的话,还以为,沈云华是个四肢短短、肚皮软软的调皮孩子,哭了闹了,抱住拍拍就能安抚下来。
可惜男人的嘴里果然没一句实话,现在换她被人抱住拍拍还差不多。
雾气不安地蒸腾,她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勾勒着沈云华模糊不清的轮廓。
沈云华不需要的哄骗和拥抱,甚至强大到让都有一点想要依赖。
少女的手温暖纤长,很让人心安。
可转念想到沈云华嫌恶的语气,无措地想,沈云华应该是讨厌自己的……
再往好了想,也也大概不会喜欢她。
丫头们说沈云华是桂城府里数一数二的不服管教,但有了沈云华之后,沈家一直顺风顺水,没出过什么乱子,家底也是桂城府数一数二的殷实,虽然这差事艰难了些,好歹不会被亏待。
而且有了她没多久,林夫人又怀上了沈小少爷。
所以沈家把沈云华当成了福星,纵容沈云华胡作非为。直到现在,沈姑奶奶才说起要让沈云华收收心,给她找个闺塾师跟着。
一说起主家的八卦,几个人都发狠了忘情了,一只手的手腕还搭在浴桶边缘上,手心慵懒的向上翻着,泡在水里听得入迷。
大门高院里窝藏的肮脏事,没怎么见过,但也不是傻子。
她听出来了,林夫人没权没势,沈老爷倒了,就连家里的下人也能说几句沈云华这个长女的不是。
才说了几句,就听见门被人敲响,门外的人不请自入,丫头们都不吭声了。
下意识偏头向着有响动的方向看过去,眼角眉梢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紧接着,手心里滑进来另一只手。
下意识合拢了手指,和那人轻轻握了一下。
丫头们伺候她泡进浴桶后,就都出去了,不可能现在进来。
“……沈小姐?”
这三个字落地,脸上的笑就渐渐淡了下去。
“是我。”沈云华不请自来,声音轻快,完全没有一点心虚,“月娘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她的指腹蹭着的手心,蘸取纹路中残存的水痕。
“唠唠家常。”
放松下来之后,语气慵懒,带了一点笑意:“让小姐久等了,我这就出去。”
说着,她撑着沈云华的手站起来,跨到浴桶外,就自然而然地去拿衣服。
也许是看不见,一时间并没觉得有什么可羞耻的事情。
这人的语气就是个老学究、酸书生,但一身皮肉都是瓷白的,因为泡久了水,还透出来一点淡淡的藕色,和沉闷平稳的语调毫不相干。
带出来的水淋在地上,沈云华完全愣住,看着水痕跌跌撞撞蜿蜒了一路,最后被白色的袍子笼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