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秋夜,寒凉如浸了冰的尖刀,顺着营帐的缝隙往骨缝里钻。
营帐外,篝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在漆黑的夜幕中转瞬即逝。帐内的灯火昏黄,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朱瞻忌靠在厚重的白虎皮靠枕上,右肩的伤口处,那股钻心的、带着麻木感的剧痛正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那是流矢刺穿肩胛后留下的余威,铁镞上淬了针对他体质的寒毒,此刻正顺着经脉,试图啃噬他,好不容易压制住的,金石本源。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视线,此刻正死死地钉在,三步开外的那道身影上。
魏珍——或者说,那是他跨越了漫长时光、在无数个绝望轮回中唯一抓住的萤火。
她正坐在那张简陋的梨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套他特意命人从内库寻来的紫砂研钵。
那砂质细腻,色泽如深褐色的陈年古木,内壁却透着一种微小的、只有顶级工匠才懂的磨砂感。
那是为了在研磨珍稀草药时,能最大限度地激发药性,而不损其灵气。
她低着头,指尖捻起几片晒干的白及与三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青铜器的裂纹。
“王爷,这药性烈,研磨时需得加两滴晨露,方能化去箭簇上的燥气。”她的声音清冷,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一道清泉。
他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在那双手的指尖,曾修复过断裂的秦俑,曾拼凑过破碎的汉玉,如今,却在为他这副残破的躯壳操劳。
他想开口唤她的名字,想告诉她,这点伤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在现代那个阴暗的卧底绝境中,他受过比这重十倍的伤,也曾一个人在血泊里数着心跳等天亮。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抹阴鸷而贪婪的沉默。
他贪恋她此刻的陪伴。
_这伤受得极好,它给了孤一个名正言顺留住她的借口。_
“笃、笃、笃……”
药杵撞击紫砂钵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乐点。
她研磨得很认真,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火光透过营帐的布幔,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连那一丝不听话、垂在鬓角的乱发,都显得格外动人。
他的手指,在白虎皮上,无意识地收紧。
那股压抑了五百年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叫嚣着要冲破禁锢。
他想伸手,将那缕乱发别到她的耳后,想用指腹感受她皮肤的温度,想将她整个人揉进他的骨血里,从此永不分离。
可是,他不能。
他这双手,沾满了明代权谋的血腥。他的身体里流淌着重金属的中毒阴影,他是一个连未来都无法承诺的弃子。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这寂静的夜里,做一个卑微的窃贼。
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营帐的布幔上。
由于篝火的角度,那个纤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深。而他躺在榻上,他的影子也同样投射其上。
在那个瞬间,由于火影的跳动,他的影子竟然悄悄地、一寸寸地覆盖了她的影子。
那是多卑微的满足。
在那虚幻的阴影中,他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他的手环住了她的腰。
在那个布幔构筑的世界里,朱瞻忌不是那个疯批阴鸷的梁王,魏珍也不是那个清醒冷静的修复师,他们只是两抹重叠的、再也分不开的颜色。
他屏住呼吸,任由这种快要溢出来的贪欲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王爷,药研好了。”
她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一场静谧的颅内狂欢。
她起身走近,那枚冷汞银戒在指间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迅速收敛了眼底的狂乱,重新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气场冷厉的梁王。
“赤勋。”他对着帐外冷冷唤道。
“属下在!”
帐外的侍卫赤勋打了个寒颤。
他方才守在门口,只觉得帐内突然迸发出一股让人窒息的戾气,哪怕是隔着厚重的牛皮帐篷,他也能感觉到王爷那股如同困兽般的、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压迫感。
他推门而入,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榻上的主子,只是低头接过魏珍递来的药膏。
“王爷的伤口,需得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动作要轻,不可损了里面的新肉。”魏珍叮嘱道,语气里带着职业的严谨。
他没有看赤勋,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的指尖。
“你亲自动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魏珍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他。
那双如深潭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孤此刻那张苍白却又近乎偏执的脸。
“王爷,男女有别,臣妾已是逾矩。”她轻声拒绝,那是她一贯的理智。
他嗤笑一声,右肩的剧痛让孤的声音听起来愈发森冷:“逾矩?这大明江山,只要孤想要的,便没有规矩二字。珍珍,你是孤捡回来的,你的命,你的一丝一毫,都是孤的。”
他在撒谎。
他在利用权力恐吓他最爱的人。
他看着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无奈,最后,她还是叹了口气,从赤勋手中拿回了药膏。
“赤勋,滚出去。”他冷冷吐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