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卿宫侧殿内,博山炉里喷薄出的龙涎香浓郁得近乎甜腻,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明黄的帷幔间。
殿内金砖铺地,被擦拭得能倒映出人的魂影,此刻,这冰冷的地面上正堆叠着足以令满朝文武疯狂的珍宝。
那是内廷积攒了三年的大赏。
西域进贡的红玛瑙,块块如鸽子血般浓稠,在日光下晃着妖异的光;南洋捞起的东珠,颗颗浑圆如雪,最小的也有龙眼大,一齐堆在漆金的托盘里。
朱瞻忌屈起一截手指,漫不经心地撑着额角,玄色的织金蟒袍在虎皮交椅上铺展开来。
他垂着眸,视线在那满地的珠光宝气中穿梭,却没留下一丝温度。
他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这些金,这些玉。在旁人眼里是泼天的富贵,在孤眼里,不过是冰冷的矿石。他这副身体里流淌着重金属余毒,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矿物质在骨缝里叫嚣。
锦衣玉食?
不,这分明是一座活生生的墓穴。
“九弟,父皇说了,这批珍宝里,你可以先挑三件。”
开口的是璟王,他此时正站在玛瑙堆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不住贪婪。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攥入掌心,美其名曰:“孤瞧这玉佩,倒是与九弟那块旧的成色相近。”
朱瞻忌抬起眼皮,那双暗琥珀色的瞳孔里划过一抹讥诮。他没理会璟王,目光依旧在那堆如山的赏赐中逡巡。
就在这时,纪思芸(纪丞相之女)袅袅婷婷地走近了。
她今日穿得极艳,身着赤红齐胸襦裙,艳得张扬,却掩不住眼底的算计,那浓烈的脂粉味,硬生生盖过了殿内的龙涎香,显得格外刻意,正试图用那股浓烈的脂粉味盖过殿内的药香。
“王爷,”纪思芸轻声唤道,眼波流转处皆是算计,“思芸瞧着那对嵌宝龙凤簪极好,若是王爷赏脸,魏姐姐那儿……怕是也缺一支压发的心头好。”
朱瞻忌的喉结微微滚动,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而危险。
珍珍。
只要听到这两个字,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就会隐隐地悸动。
但纪思芸这种蠢女人,也配提她的名字?
“退下。”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气场如排山倒海般压过去。
纪思芸脸色瞬间煞白,提着裙摆的手剧烈颤抖,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狼狈地退到了太监身后。
朱瞻忌终于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下玉阶,黑色的皂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那一堆足以买下,半座京城的奇珍异宝前停下,弯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避开了所有的玛瑙、黄金、翡翠。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几乎快要被尘埃掩埋的偏僻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极不起眼的柳条环。
那柳条已经干枯了,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死气沉沉的灰绿色。上面甚至还沾着几丝干枯的泥点,在一众金玉中,落魄得像个乞丐。
但在朱瞻忌眼里,这东西在发光。
_孤找到了。_
这是她昨日在西苑,为了哄那个走失的幼童,随手从河岸折下编就的。
当时他隐在暗处,看着她那双能修补秦俑、能拿捏汉玉的手,是那样轻柔地穿插、翻转。她的指尖擦过柳皮,留下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红痕。
朱瞻忌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那个干枯的柳环捡了起来。
他能一眼看清,这柳环编法不算精巧,却每一处都刻着她的痕迹——单环结用双线叠加,是她怕不牢固;活扣左偏三毫米,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修复本能,连编个柳环,都不肯含糊。
这世间,唯有他懂这份细碎的认真。
这儿是一个“单环结”,她为了保证结构稳固,特意用了双线叠加;这儿是一个“活扣”,扣眼的走向是向左偏移了三毫米——那是她作为修复师的职业病,为了给材料预留出热胀冷缩的空间。
这种生涩而精准的编织手法,这世间除了珍珍,没人能做得出来。
朱瞻忌收拢五指,将柳环攥入掌心。
干枯的柳皮有些硌手,那种粗糙的、带刺的触感划过他的掌心,却让他感到一种极其隐秘、极其扭曲的快感。
疼。
但这疼里,带着她的余温。
他能感觉到,在那柳条的纤维缝隙里,似乎还嵌着她指尖沁出的一点汗意。这种贪婪的占有欲,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疯狂叫嚣。
满地的玛瑙算什么?那一箱箱的东珠又算什么?它们没有灵魂,没有她的气味,没有她在这世间存在过的证据。
“九弟?”
璟王一脸荒唐地凑上来,“你就选了这么个……烂枝子?父皇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以为你附了什么邪术。”
朱瞻忌没有看他,只是将柳环无声地纳入了那宽大的、绣着蟒纹的云袖中。
他的手在袖中死死地摩挲着那个柳环,枯萎的柳条在强大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劈啪声。他甚至想,要是能把这柳环妥帖藏进骨血里,是不是就能离她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