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位于肃卿宫地下的密室,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
墙壁上并未悬挂寻常烛火,而是嵌着他从“天外异物”中拆解出的冷光矿石,幽微病态的淡蓝荧光流淌满室,让这方宽阔空间既像静谧寝宫,又如冰冷祭坛。
魏珍安睡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乌黑发丝铺散在雪白枕间,如一团洇开的浓墨,缠得他移不开眼,更缠紧了他整条命数。
她睡得并不安稳。
朱瞻忌坐在床沿,指尖轻轻覆上她露在锦被外的脖颈,触感细腻微凉,脉搏微弱却清晰地在他指下跳动。
每一次起伏,都在告诉他——她还在,她属于他。可下一瞬,她黛眉骤然蹙起,苍白唇瓣轻颤,吐出一串令他浑身血液冻结的音节。
“0……1……0……1……”
他的手指猛地僵住。这四个简单字符,如一把淬毒的钝刀,狠狠劈开他脑海深处最禁忌的闸门。
密室虚空骤然泛起淡蓝色波纹,原本平稳的空气剧烈扭曲。头颅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千万根细针疯狂搅动髓液,五百年光阴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眼前景致诡异重叠。
他看见大明星空璀璨,也看见霓虹刺破夜幕;他嗅到室内清冷药香,也闻到钢铁灼烧的刺鼻气息。
那是他的记忆,还是横跨时空的诅咒?
幻象之中,他不再是大明帝王朱瞻忌。
他站在透明落地窗前,脚下是钢铁森林,发光飞行器如萤火穿梭。而魏珍穿着利落白衣,面对发光屏幕,指尖飞速敲动,满屏都是冰冷的0与1。
那是她的世界,她的语言。在那里,她不叫魏珍,她有另一个名字,有他永远触碰不到的自由。
“不……不要回去……”
朱瞻忌喉间溢出压抑低吼,双眼瞬间猩红,偏执与恐慌如潮水将他淹没。他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可在这串数字面前,他卑微如乞丐,无力如尘埃。
她想走。
她想回到没有他的五百年后。这个念头如毒蛇啃噬他的理智,暴戾与毁灭欲在胸腔疯狂翻涌。
他看着她清冷容颜,指腹缓缓加重力道,却并非掐喉,只是牢牢覆住她颈间脉搏,将她的呼吸与心跳尽数掌控在掌心。
“魏珍。”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破碎,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
“从今日起,你去哪里,见什么人,想什么事,都要一一回朕。”
魏珍在梦中不安扭动,眉头蹙得更紧。
他俯身,额头抵上她的额角,呼吸灼热,语气偏执又委屈,像在讨要一份永不背叛的承诺。
“朕事事以你为先,命都可以给你,你也要事事对朕坦白,不许藏心思,不许躲朕,更不许想离开朕,好不好?”
梦中的她似是被这股压迫惊扰,轻颤着摇头。
“我……我觉得你很可怕……”
模糊的梦呓,却像利刃扎进他心口。朱瞻忌浑身一震,指腹不自觉收紧,眼底猩红更甚。
“可怕?”
他低笑,笑声悲凉又疯狂。
“朕从前从不会逼你,从不会拦你,可你看看你现在,满心都是不属于这里的数字,都是五百年后的世界,你让朕如何不疯?”
“我错了……”
他声音放软,带着近乎哀求的低哑,“珍珍,再给朕一次机会,别想走,别离开朕,好不好?”
“你放过我……”她在梦中轻喘,“你放过我吧……”
“不放。”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朕绝不会放。你以前从不会躲开朕,不会说朕可怕,你忘了吗?”
“喜欢不是这样的……”她微弱呢喃。
“那该是怎样?”
他低头,唇擦过她耳畔,语气阴鸷又深情。
“朕对你的喜欢,本就该是倾尽天下,是生死不离,是哪怕面目全非,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朕只是太喜欢你了”
_喜欢到连江山都可以不要,喜欢到连命都可以不要_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时空幻象再度袭来,0与1在眼前疯狂飞舞,淡蓝色荧光刺得他双眼生疼。他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你想回到那个世界?”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那朕就拆了那条路,封了那道门,让你永远也回不去。”
他掌心泛起淡淡暗金光晕,那是他以血脉与寿元催动的天外能量,是用来强行稳固时空、将她锁在大明的力量。每运转一次,经脉便如火烧般剧痛。
可他不在乎。
就在这时,魏珍的手在梦中无意识挣出锦被,纤细手腕抬起,大鱼际边缘那颗嫣红如豆的小痣,在蓝光下刺得他眼睛发酸。
是那颗痣。跨越五百年的信物。
无论在哪个世界,哪具躯体,这颗痣都牢牢长在她身上,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标记。朱瞻忌浑身戾气瞬间溃散,指腹力道尽数撤去,只剩下颤抖的轻触。
他将她的手捧到唇边,虔诚而卑微地吻上那颗红痣,滚烫泪水砸落在她掌心。
“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折磨朕……”
他伏在床边,低声喘息,爱恨交织的情绪几乎撑爆胸腔。他是双手染血、踩着尸骨登位的帝王,是疯批是暴君,可唯独对她,他狠不下心,硬不起肠。
他想锁她,更怕她疼;他想囚她,更怕她哭。
“咳……咳咳!”
丹田深处骤然爆发出剧痛,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时空反噬如期而至。为了强行将她留在这个时空,为了筑起密室屏蔽阵,他连日透支血脉里的天外能量,早已油尽灯枯。
血液逆流,血管欲裂,他撑着床沿,再也压制不住喉间甜腥。
“噗——”
一口鲜血喷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