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深处,更漏滴答声被高频嗡鸣彻底盖过,空气里浮动着金石与冷汞交织的腥甜,闷得人胸口发紧。
“你在找谁?”
重叠声线如锈刀割骨,同时从身前虚空与脑后髓骨里刺出。魏珍脊椎瞬间僵成铁弦,浑身血液仿佛冻住,冷汗瞬浸透轻罗衣,冰冷贴着脊背往下滑。
身前是朱瞻忌半明半暗、冷如冰琢的脸。
即便身处癫狂边缘,他下颌线依旧绷得笔直,指尖微蜷,仍在下意识维持帝王体面。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侧脸切出一道惨白的线;指根那枚冷汞银戒疯狂震颤,嗡鸣越来越尖,奇异机械感如细虫钻肉,一圈深紫血痕早已勒进皮肉,渗出血丝。
“找他……还是找朕?”
朱瞻忌又压近一寸,呼吸冷得刺骨,目光锁死在她脸上,却依旧不肯碰乱她半缕发丝。
魏珍猛地后退,背脊狠狠撞上冰冷石柱,粗糙石面硌得她肩胛骨生疼,退无可退,只能缩在阴影里发抖。
“戒指里……为什么会有你的声音?”
她声音支离破碎,指尖疯狂抠扯银戒,指节被金属剐得泛白破皮,戒身却像长在骨头上般纹丝不动。
“因为它在替朕看着你啊,珍珍。”
朱瞻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与戒指共振,麻意顺着指尖蔓延。他喉间轻滚,即便失控,也记得把气息吐在她耳后空处,不扰她半分安宁。
“这种不人不鬼的监控,你管它叫看着我?”魏珍咬牙,眼眶泛红,却死死瞪着他,不肯示弱半分。
“不,这叫‘唯一性’。”
朱瞻忌指尖缓缓攀上她颈侧,冰凉指腹蹭过跳动的脉门,苍白皮肤下青色血管暴起,狰狞吓人。可他指尖轻得像羽毛,连一丝力道都不肯用:“世间众生皆是充满欲望的腐臭皮囊,行尸走肉,唯有你……是真正活着的。”
话音未落,他原本压迫过来的身躯骤然一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抽了一记。
“咳……呕!”
朱瞻忌毫无征兆折腰,滚烫鲜血喷溅而出。
他第一反应不是扶着伤口,而是猛地偏过头,把血全部吐在身侧青砖上,绝不溅到她衣裙半分。鲜血不是寻常温热,是诡异的灼烧感,落在地上发出细微轻响。
“朱瞻忌!”魏珍本能伸手去扶,早已忘了恐惧,只剩慌乱。
惊悚散尽,只剩惨烈纠缠。
他像一株被拦腰斩断的松木,沉重砸进她怀里,却刻意收了全身力道,只用小臂虚虚搭着她肩头,怕压疼她半分。骨骼硬得硌人,呼吸却微弱得像是一丝随时会断的烟。
“别……别走……”
他死死攥住魏珍的手腕,指节泛青,却在触到她肌肤时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只敢攥着袖口,不敢捏疼她骨肉。他在卑劣地利用她的心软,却仍守着最后一丝体面,不肯伤她分毫。
“又是金石药毒?我去喊太医,你松手!”魏珍急声挣扎。
“不许去!”
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细密血丝,金石残留的异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即便痛得浑身发抖,他背脊依旧绷得笔直,不肯在她面前弯下半分尊严:“他们只会给朕更多铅汞,把朕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听话干尸!”
他埋首在她颈窝,侧脸贴着她温软肌肤,却只敢用鬓角轻蹭,近乎贪婪地捕捉她身上干净的气息。那是他早已丧失的温度,是他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干净。
“珍珍……让我吸一口气。”
他浑身剧烈颤抖,额角渗出大颗大颗冷汗,却抬手用袖角先擦去她脸颊溅到的血珠,再任由自己的血蹭在她肌肤上,又凉又烫。
魏珍鼻尖萦绕着复杂到窒息的气息——浓郁机油味、宫廷冷冽檀香、以及令人心惊的甜腥血味,三种气息缠在一起,狠狠撕扯着她的理智与心软。
“你弄疼我了。”她蹙眉,声音发颤。
“疼……证明你还没被宫里死气同化。”
他自嘲勾唇,右拳剧烈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物件。
那齿轮被他藏在怀中最干净的内袋里,连半分血迹都没沾到。他不顾她抗拒,轻轻按在她掌心,不是扎入,是垫着自己的指尖缓缓压下,怕她疼。
那是一枚崩角的黄铜齿轮,边缘锋利如刃,泛着陈旧机油暗光,是岁月都磨不掉的痕迹。
魏珍瞳孔骤然紧缩,大脑一片空白。
机油味、血腥气,瞬间与记忆里破败茶寮重叠——那是她在尸堆里亲手修复、又亲手毁掉的零件。
“还记得它吗?”
朱瞻忌垫着指尖,把齿轮轻轻按进她掌心,锋利豁口割破皮肉。他心口一抽,比自己吐血更痛,声音发哑:“那天你宁愿毁了齿轮,也不让它转错地方。朕就知道,世上有和朕一样的疯子。”
魏珍忍着掌心剧痛,字字带血:“我修的是钟表,是规矩,而你……在毁掉一切!”
“毁掉?”
朱瞻忌发出困兽般的低鸣,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猩红翻涌。可他看着她泛红的眼,戾气瞬间软了半截:“世人太易将就!求长生、求富贵、求温软皮囊,给点甜头就俯首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