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部的余烟还没散尽。
太后被那道御口亲下的"锦衣卫填矿坑"的旨意逼退后,国师摔了半截桃木剑,丢下一句"妖孽自有天收"便拂袖而去。
库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朱瞻忌将魏珍按进怀里,指节泛白地扣着她的后颈,半晌没说话。
那是三日前的事了。
御书房。
他把手中那枚子戒搁在紫檀案上,看它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叫。那是干扰波。她又在试。
朱瞻忌轻笑出声。
指腹压住戒面,感知系统里立刻跳出一串紊乱的电流图——那是她用自己捣鼓的"探测仪"在反向追踪朕的位置。
_小狐狸,学聪明了。_
不再试图把戒指从指间剥下,转而想看看锁链的另一端,是不是真的有人。
"陈福。"
"奴才在。"
"退下。把所有人都退下。"
殿内的呼吸声一寸寸抽离。他抬手,缓缓解开衣襟。
明黄龙袍滑落到肘弯,露出胸口那一片游走的暗金纹路——那是这具身躯多年金属中毒的反噬,是他饮鸩自尽换"假死"那夜烙下的。
每逢梅雨,它便如蛇般从心口爬到锁骨,一路啃噬。
她那枚救命的解药,不过是把这条蛇从心口暂时挪去了喉间。
他走到落地铜镜前。镜中的男人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用指甲在那纹路最浓的地方狠狠一划。
"嘶——"
对着空气,慢慢勾起一个笑。
"珍珍。"他知道她正通过那道他故意留给她的缺口看着这里。
"看到朕的痛苦了吗?"那一端的画面猛地摇晃了一下。子戒的鸣叫戛然而止。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被她一把推开的"娘娘留步"。
殿门"哐"地撞开。
魏珍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台被她拆得七零八落、又用现代焊条胡乱焊回去的探测仪。她头发松散,鬓角一缕被风扯到脸颊上,眼眶通红得像被人狠狠揉过。
她瞧见朕半敞的衣襟,瞧见镜中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先是怔住,随即猛地往前两步——
"朱瞻忌!"
她冲过来,劈手抢过朕指间那枚未及收起的金刚钻。
"你是不是疯了?!"
他看着她。
——是。
_朕本就是疯的。_
魏珍的手在抖。
她一只手捏着那把沾血的金刚钻,另一只手胡乱扯过案上的丝帕,踮起脚去按他胸口。她个子不高,够不上,只能整个人贴上来,半边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低头,看见她睫毛上挂着一粒水汽。
不是泪。是她跑得太急,鬓边的汗。
"珍珍"他故意拖长了声调,"你方才,不是还在拿那东西冲撞朕的感知么?这会儿心疼上了?"
她猛地抬头,瞪着他。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眼里翻涌的东西——不是怕,不是恨,是一种他也没法立刻命名的、近乎濒死的慌。
"我不是心疼你。"她咬着牙,"我是怕你死了,我连回去的路都断了。"
他笑出声来。
"那便是心疼。"
她踩了他一脚。
不重,却用了十成的劲。
穿宫鞋的脚尖戳在他的脚背上,她自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还要装作没事一样把帕子重新按好。
他没拦她。
任她一边骂"病秧子",一边用整副身子的重量压住他渗血的伤口。
他只是低头看她。
看她耳后那一小撮没盘进去的碎发,看她下颌线绷紧的弧度,看她睫毛颤啊颤地,把方才镜中那个名为"朱瞻忌"的朕魂野鬼,一寸一寸地哄回了人间。
这五百年来,只有她。
子时过半,魏珍走了。
她把他重新收拾妥当,丢下一句"再敢欺负自己的身体,我就把你那些破戒指全砸了",便转身出了御书房。
他没留她。
他知道她要回哪里。
——天工部西厢,那间被她亲手锁上的"私人作坊"。她管那里叫"实验室"。
他也知道,她这三日,夜夜不睡。
陈福低眉顺眼地凑过来:"皇上,娘娘她……是不是又在折腾那东西?"
"嗯。"
"奴才听小祝子说,娘娘这几日都在问古涌泉的事。"
他的指尖在子戒上敲了敲。
"古涌泉?"
"就是冷宫后头那口废井。先帝爷年间封了的,说是井底有冤魂。前些日子,娘娘身边那位春桃儿姑娘,夜里总往那处跑。"
他的目光暗了一寸。
"知道了。"
陈福退下后,朕摩挲着子戒,听它一下一下地、和母戒同频地震动。
——珍珍。
他在心里唤她。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魏珍这边,刚踏进自己那间小作坊,便一头栽进椅子里。
宋栀茉早已经候在门后,见她进来,赶紧把一盏热茶塞到她手心:"娘娘,您再这么熬下去,真要病倒了。"
"我没事。"
"您有事。"宋栀茉很认真地看着她,"您这是替别人熬。"
魏珍没接话。
她把那台被自己拆了又焊的探测仪搁在桌上,指尖抚过那道她亲手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PC0728"。
——刑警支队,0728号警员。
那是她在朱瞻忌昏迷时听到的那串呢喃。
宋栀茉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军师让我再劝您一次。"
魏珍抬眼。
"她说什么?"
"她说——"宋栀茉顿了顿,"您和皇上,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
"娘娘,您的'点金手'已经用了七次。每用一次,您就忘掉一些。上一次您找我要白砂糖,我递给您,您愣了半天,问我'白砂糖'三个字怎么写。"
魏珍指尖一顿。
——不记得了么?
明明记得啊。
她记得家里那间老厨房,记得爸爸围着围裙颠勺的背影。
记得那一锅咕嘟咕嘟的排骨藕汤,藕被炖得起了沙,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得她隔着两扇门都要爬起来。
她还记得粉蒸肉。爸爸的粉蒸肉是用米粉拌的,蒸笼一掀,白雾轰地一下扑满整间屋子,她小时候为了抢第一筷子,被烫过好几回舌头。
她还记得妈妈。
妈妈给她织过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口绣了一只小小的猫爪。每年冬天她都穿,穿到二十六岁,袖口磨破了,妈妈又一针一针给她织上。
她还记得灰灰。
她那只布偶猫,大头大尾巴,长得像个抱枕。
她病倒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楼下的快递阿姨,拜托她每天去喂一勺猫粮。她记得她说"就两三天",她说"麻烦您了"。
——可她已经在这里,过了多久了?
灰灰会不会饿?
灰灰会不会以为她不要它了?
魏珍鼻尖一酸,眼泪没忍住,啪地砸在桌面上。
宋栀茉吓了一跳:"娘娘?"
"我……"魏珍慌忙抬手抹掉,"我没事。"
她吸了一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