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栀茉。"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真有所谓的'回去'么?"
宋栀茉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珍以为她不会答了,她才轻轻地说:"有的。"
魏珍那夜没睡。
她把案头的烛火点到最亮,把这几日她偷偷画下的每一张草图、每一行数据,一张一张铺开。
——那个小太监。
那是三日前的子时。她从朱瞻忌寝殿出来,绕过冷宫的甬道,看见一个青衣小太监踩着围墙,纵身往井里一跳。
她当时只当他是寻短见,扑过去想拽他。
可她探到井沿时,井底空空荡荡。
只在井口边的石缝里,卡着一只——
银色的,带着粉色珠子的,现代的发夹。
魏珍那时候站在井边,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她在那里蹲了一夜。天快亮时,那个小太监,从井口里爬了上来。
他甚至没看她一眼,拍了拍身上的土,径直回了西厢的耳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娘娘。”
宋栀茉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却精准地将魏珍从混沌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您真的决定要走这一遭?”宋栀茉的语气里藏着担忧,目光落在魏珍苍白的脸上,那是九十八次碰壁留下的痕迹。
魏珍闭了闭眼,喉间发紧,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我得回去一趟,取一样东西。”
“什么?”
魏珍迟疑了一瞬,指尖攥得发白——她其实不知道是什么。她只清楚,自己必须找到那样东西,一样能彻底压住朱瞻忌情毒的东西,一样不用她每次靠“点金手”献血、不用她以遗忘父母容颜为代价去换的东西。
宋栀茉那支钢笔忽然浮现在脑海,那句“只有真正的‘命运钥匙’才能跟着你过来”,像一道微光,照进她混沌的执念里。
魏珍把钢笔笔尖轻轻抵在指腹,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深吸一口气,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她得赌一把。
子时三刻,月色浸着凉意,洒在冷宫斑驳的高墙上,将那道墙体映得像一道哑黑的脊,沉默而冰冷。
魏珍裹紧斗篷,领口的绒毛蹭过脸颊,带着细微的痒意,她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墙下的青石板,九十八次,她从这堵墙边纵身跃下,每一次都被那无形的“系统结界”狠狠弹回,撞得鼻青脸肿,骨头酸痛得像是要散架,每一次都疑心自己是不是疯了。
可她忘不了,那个小太监,真的从井里跳下去过;忘不了,那只发夹,分明是她熟悉的现代样式。
漏洞一定在,她只是还没找对那关键的一秒。
魏珍抬眼望了望月色,清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丝执拗——上一次,小太监跳下去的,正是这个时辰。
她闭上眼,褪去所有犹豫,纵身一跃。
身子腾空的那半秒,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砰、砰、砰,撞得胸腔发疼。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现代记忆,此刻汹涌而来,预想中的疼痛与结界的阻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热的怀抱,带着清冽的龙涎香,宽阔而安稳,将她下坠的身子稳稳接住。
魏珍猛地睁开眼,鼻尖几乎撞上朱瞻忌的脸颊。
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近在咫尺,眉宇间还凝着夜里的寒气,凤眼半敛,纤长的睫毛垂落,在她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一手稳稳兜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斗篷渗进来,烫得她皮肤发紧;另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那姿势漂亮得,仿佛排练过千百回。
魏珍的脑子轰地一下,一片空白,话到嘴边,只挤出一个字:“你——”
“嘘。”
朱瞻忌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指尖的微凉与唇瓣的温热相撞,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的声音很低,哑得像浸了夜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第九十九次了,珍珍。”
魏珍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声音发颤:“你怎么——”
“你以为朕这枚子戒,只能让你听见朕的心跳?”
他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郁,将她整个人包裹。
“你跳一次,朕就在墙下接一次。之前,朕都没接住。今夜,朕接住了。”
魏珍的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想问他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细碎的呢喃:“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没接住?”朱瞻忌轻轻笑了一下,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温柔与疼惜,声音更哑了,“因为之前,你都不是真的想走。今夜,你下了狠心。”
朱瞻忌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将其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心,极轻地落下一个吻。那个吻,是凉的,像他唇上沾着的夜雨,却瞬间烫得她心底发颤。
“明日,朕陪你赴约。”朱瞻忌的目光落在她眼底,认真而郑重,“你不是想找那道缺口吗?——朕陪你跳。”
魏珍呼吸一滞,心底的坚冰仿佛被这一句话彻底融化,眼眶瞬间湿润。
朱瞻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稳稳地抱着她,从青石板上缓缓站起。
夜风卷过墙角那株将谢未谢的玉兰,一阵簌簌的声响,细碎的花瓣如雨般落下,零零散落地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还有他的胸口。
魏珍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博物馆修过的一幅明人小景。
画里也是这样一个夜,一个抱着女子的男人,身后是落了一地的白花,题款只有四个字——与汝偕老。
朱瞻忌抱着她,在那一地玉兰花瓣中,极慢、极慢地旋了半圈。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额头,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脏,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与指尖子戒的震动,严丝合缝。
魏珍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在那一刻,她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她要找的缺口,从来都不是回到过去的路,而是此刻,抱着她的这个人。
——她要回去取的,是什么。
灯笼挑起来的橘黄光晕里,她抬起头,望进朱瞻忌的眼睛。
"朱瞻忌。"
"嗯。"
"我若回了那个地方……"
她没说完。
朱瞻忌却答得很慢,很轻。
"朕等你。"
"不管你回不回得来,朕等你。"
"哪怕——"
他顿住。
魏珍追问:"哪怕什么?"
朱瞻忌低头看她,凤眼里那一团光忽明忽暗。他没有把那半句话说完。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
"哪怕,你回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朕。"
魏珍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朱瞻忌却已经松开了她。
他退后一步,玉兰花瓣还粘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把她下巴上一片花瓣拈下来,轻轻夹在指间。
"明日子时。古涌泉。"
"——别迟到,珍珍。"
魏珍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直到他的身影被夜色吞没,直到那一缕龙涎香也散了,她才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愈来愈响——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凭什么知道?
凭什么连她要回的那个"地方",连她要做的事,他都猜得这样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仍在发烫的额心。
那里,他刚才落了一个吻。
她把那只藏在袖中、卡着现代发夹的小布包,攥得更紧了一点。
——明日子时。
——古涌泉。
风又起了。
廊下的灯笼晃了一晃,把魏珍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宋栀茉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她看着魏珍,也看着远处那个早已不见的、玄色的身影,声音第一次有些发颤——
"娘娘。"
"嗯。"
"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宋栀茉吞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着唇,把那句话挤出来——
"奴婢轮回了那么多次。"
"之前没有任何一次,他能在墙下,接人。"
魏珍指尖一颤。
"你的意思是?"
宋栀茉看着她,目光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娘娘,"她说,"他不止是您画里的那个人。"
"他是——"
她话音未落,夜空中忽然炸开一声极闷的雷。廊下的灯笼"啪"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