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部外的风带着铁腥味,吹过廊下,一盏宫灯被压得忽明忽暗。
锦衣卫把门口围得严,里面却仍乱。有人哭,有人骂,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暗处慢慢磨。
“妖术——”
“她又在弄那怪东西!”
“陛下宠得没边了,迟早出事……”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黏在墙上。
朱瞻忌到时,没让人通传。他脚步很轻,靴底踏在青砖上,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门内一阵尖叫,紧接着是“咚”的一声——像金属撞到桌角。
他抬眼。
魏珍站在压机旁,衣袖卷到小臂,指节沾着油灰。
她手里握着一截黑色短柄,柄端嵌着细小的铜线圈。几个嬷嬷和小内侍挤在器械边,刚要伸手去抢,蓝白的光忽然一闪,像打火石擦开的一瞬。
没有血,也没有人倒下不起。
只是那几个人像被无形的绳子绊住,腿一软,齐齐跪了下去,有人手指发麻,连哭都哭不利索。
“放肆!”
为首的嬷嬷咬牙,声音却抖,“你、你对宫里的人动手——”
魏珍把短柄往案上一放,声音平平:“我只是让你们别碰它。你们若把阀门扳断了,锅炉炸开,死的不止你们。”
她说完才抬头,看见门口的人。
朱瞻忌没先看那些跪着的,也没看案上的器械。他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息。
“手抖没?”他问。
魏珍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他开口是这句。她把手背到身后,笑得很轻:“陛下来的慢了半拍。”
朱瞻忌“嗯”了一声,走近。
锦衣卫在他身后无声散开,像潮水退去,把门口堵得更死。
嬷嬷见势不对,转而叩头:“陛下!她妖言惑众,擅用邪器,今日还伤人——”
朱瞻忌没让她说完。
他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她伤人?”
嬷嬷一滞,额头贴在地上,硬着头皮:“奴婢亲眼所见,她放光……”
“放光就叫妖?”朱瞻忌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骨上,“那宫灯也放光,你要不要一并治罪?”
周围安静下来。
魏珍站在他身侧,忽然觉得那股压在胸口的闷意散了一点。她伸手去拿案上的图纸,指尖却有些发僵——不是怕,是累。
她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夜。
朱瞻忌的“找”,不是派人找一找,是他本人夜夜来,像怕她下一刻就从这世上消失。她能理解那种不安,可她的身体不太听话。越被他盯紧,越像被绳子勒着喘不过气。
她把图纸卷起,忽然开口:“陛下,我想离开你几日。”
空气像被什么拧住,瞬间紧了。
嬷嬷忘了哭,偷偷抬眼,像等着看戏。
朱瞻忌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仍旧很静:“去哪。”
“去天工部的外坊。”魏珍说,“我需要清净。也需要睡觉。”
朱瞻忌没说允不允,只问:“谁陪你。”
魏珍顿了顿:“春桃儿。还有我自己。”
“你自己?”朱瞻忌像听见什么笑话,唇角却没弯,“你自己能挡一支箭,还是能挡一张嘴?”
魏珍眼睫颤了颤,压住火气:“我不是你藏起来的东西。”
朱瞻忌的眸色终于沉下去一点。他往前半步,挡住她与那些人的视线。那一步不重,却像把无形的界线划开。
“你不是东西。”他低声,“你是命。”
魏珍喉头一紧,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偏开脸:“陛下说话总爱把人逼到角落。”
“我不逼你,”朱瞻忌说。
他抬手,指尖从她手腕外侧掠过,没有扣住,只是轻轻一触,像确认脉搏还在。然后他转身,朝跪着的人淡淡道:“滚出去。再敢踏进来一步,按天工部军律办。”
“陛下——”嬷嬷还要挣扎。
锦衣卫上前一步,没动刀,只一把拎起她的臂弯,像拎一件麻袋。其余人连滚带爬地退,门合上时,外面的喧哗被截断,像刀切断一根线。
屋里只剩锅炉的低鸣,蒸汽轻轻吐着白雾。
魏珍这才觉得自己站得有点发软。她撑住案沿,指尖在木纹上用力,才没让自己露怯。
朱瞻忌站在她对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这些日子,胃口差。”
魏珍一怔:“你怎么——”
“你碗里剩多少,我都知道。”
他说得像陈述军情,“你想离开我几日,是因为我来得太勤?”
魏珍被戳中,耳根发热,硬着头皮点头:“是。陛下……你日日这样,我承受不住。”
朱瞻忌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把一句话咽回去。
他眼底有很淡的阴影,像几夜未眠。
“我若不来,”他终于开口,“你今日连这句‘承受不住’都说不出来。”
魏珍心里一酸,嘴上却不肯软:“你这是恐吓。”
朱瞻忌看着她:“这是事实。”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绢封密信,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拆。魏珍的目光落在封泥裂口上,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她问。
朱瞻忌没答,反问:“你刚才那器械,能麻人多久。”
“看剂量。”魏珍说,“我调得很轻,只是让他们手脚发软。重一点会昏迷,但我不会在宫里用到那样。”
“你不想伤人。”朱瞻忌低声。
魏珍抿唇:“我想活着。”
朱瞻忌的目光从器械移到她脸上,像要把她的每一寸都看牢:“那就别离开我。”
魏珍心里那根绳又紧了。她伸手去拿密信,想转移话题:“信里写了什么?”
朱瞻忌抬手按住信封,没让她碰:“先别看。”
魏珍不服,指尖仍探过去:“为什么?”
“因为你会要去。”他道。
魏珍怔住。
“你说你想睡觉,”朱瞻忌轻声,“可你看见‘危险’两个字,眼睛就亮。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魏珍被他说得有点恼,偏偏又无法反驳。她用力去抽那封信,动作大了些,肘侧不慎撞到砚台。
砚台翻倒,墨汁泼开,黑得像一团夜,毫不讲理地溅上朱瞻忌的袖口,沿着龙纹蜿蜒下去。
时间像停了一瞬。
魏珍看着那一片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擦:“我、我太不小心……我给你洗干净。”
她的指尖刚碰到布料,朱瞻忌的手便覆上来,扣住她的腕骨。
那一下很稳,不重,却让她动不了。
魏珍抬头,撞进他的眼里。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衣襟上的冷香,像雪压过松枝。
“离开几日?”他低声重复,声音被压得很哑,“魏珍,你想离开,是为了躲我,还是躲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