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你兄长常年行伍,一次都没回过京城吗?”
“嗯。”赵萱道,“我兄长无心皇位之争,就连我娘走时,也从未回来过。”
“那你,”李盏顿了顿,“恨他吗?”
赵萱心头一震,随后视线落在他身上,眼里不知何时涌现泪水,但到底也没掉下来。
她说:“李怀归,你很会问问题。”
随后,赵萱在看着他的同时,一把抹去眼里的泪水,动作干净又利落:“我不恨我兄长,也从未恨过他。我与他皆有各自的人生,我的爱与恨,奈何不了他任何的轨迹。我不必要将我的私人情感强加与他,这般反倒是催生我的哀怨,也叫他多疑。这对于我与他,皆只万害而无一利。”
这些话看似洒脱,李盏却认为,她心里孤单得不行。
“你很想他吧?”
赵萱语气寻常,但比方才冷些,看着李盏。
她说:“你不要太自作聪明了。”
李盏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话字字触及她的心扉,像是在反复研磨那根神经。不受控制地,她的眼里又满是泪水了。但这回,她没有那样洒脱了。
她始终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做到坦然。
赵萱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过,随后掉下去。
但李盏接住了。
下一瞬间,赵萱感到脸上有被抚摸过的触觉。她睁开眼,是李盏在替她擦泪。
他仍旧坐着,只是向她倾身,一只手悬在她下巴的下方,是接住眼泪的动作。而另一只手,来回地在她眼前晃,是在替她不停地擦泪。
她的眼泪也不知怎的,总是落个不停。
不知是不是落泪的缘故,赵萱似乎能透过他指腹,感受他的温度。而李盏此刻的表情,不见平日里半分的戏谑。
随后,便听见他抱歉又忧心的声音,跟她说:“对不起啊,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的。我也没有带绢子,只能擅自用手指替你擦泪了。”
于是赵萱瞬间回过神,偏开头,连忙用自己的手绢擦泪。
李盏的动作僵在原处。
赵萱忙说道:“我没有嫌你脏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男女有别。”
但他的手里又满是她的泪水,她于是起身找了个干净的绢子,递给他:“擦擦。”
李盏接过,擦干净后放进自己的袖子里,跟她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这条绢子,我回府后洗干净再还你。”
赵萱点点头,同意了。她回想起李盏方才那些话,便跟他说道:“你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那些事情我同谁都可以说。我若是不愿说,我一个字都不会与你说的。”
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又将桌上的书册塞给他:“不要再说无关的事情了,如今你的事更为重要些。”
但实则,赵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那些话。不过说到底,她自然是很想念赵荣璟的,毕竟同自己是血缘之亲。以至于她回宅后,都在想要不要写信给他。
书桌前的白楮纸一张又一张地被她扔在地上。时隔多年,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的兄长,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内容给他。
一夜下来,纸上除了各式各样的称谓,再无任何正文。
翌日,待赵萱上朝后,青梨进书房,看见满地的白楮纸,心里觉得奇怪。自昨日公主回宅之后,公主便满面愁云,满腹心事。
她于是将这些纸全都收拾起来,放置在了桌上一旁。
朝中众臣就南岭涝灾之后税赋如何筹措一事,议论纷纷。赵萱立在阶下,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天子蹙眉了。
关于此事,她同赵桁无法达成共识。何况今日,大部分官员以为,若是照常收税,只会失民心。再者,她分管的领域不在税赋之上,便没有主动出列发言了。
为安抚两派说辞,既要充盈国库,又不得让百姓寒心,赵桁只能想到个折中的办法。即今年南岭的税收只同往年少四成左右,且上调周边富庶地界税赋,挪作修葺粮道、水道之用。
旋即,便听见众臣俯首:“陛下圣明。”
但赵萱以为,这决策治标不治本。
周边本无大灾,平白加重赋税,当地百姓与乡绅自然会心生怨气。一时之间即便有群众支持,但时间长了,富庶地界也会滋生流民,抗税之事。
此法只能减轻南岭税赋,却不能赈济粮食,无法解决灾民眼下吃不饱饭的问题。如今涝灾已过,最急迫的是放粮。
何况,富庶地界的税钱经各官之手,可各地皆有“杨彦”和“杨顺巧”,只怕款项难以落到修道的工程上。
但事已至此,赵萱也无法当众指明了。
因此,她只躬身,并未言语。
事后,魏然资高唱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