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阳来的支援小组。”沈婕的目光从我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寒暄,直接打开了桌上的投影仪,墙上出现了一些案件现场的照片、地图标记和复杂的能量读数图谱。“陆明的案子,由我主要负责。时间有限,我直接说目前掌握的情况和我们面临的困难。”
她语速很快,但逻辑很清晰。“六起袭击,手法高度一致。情绪能量诱导,定向局部动物化。受害者都是网络上活跃的、对觉海院或莫梵轮持激烈批评态度的人。现场无物理痕迹,无标准能量残留。作案者具备极高的情绪能量微操技术,对生物体情绪-生理联动机制有很深的研究,并且能够精准获取受害者的实时位置信息——这需要入侵或绕过民用定位系统的隐私保护,或者,有内部信息源。”
她切换图片,是几个不同的地点照片,有老旧居民楼楼道,有小公园僻静处,有地下停车场角落。“袭击地点分散,无明显规律,但都属于公共监控的相对盲区,或者监控在袭击前后短时间内受到不明干扰。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的民用及部分特殊设备供应商,没有发现符合特征的订单。技术路径很偏,不是常规学院或研究所的路子。
“关于陆明本人,”她又调出一张有些模糊的证件照,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相貌普通,甚至有些文弱,“背景干净。渊若城理工学院情绪能量应用专业优秀毕业生,曾在觉海院下属的技术支持部门实习,表现良好,但未转正。后进入一家私人医疗设备公司从事研发,三年前离职。离职原因记录是个人发展原因。社交简单,独居,邻居反映他性格孤僻,沉迷技术,最近半年深居简出。我们搜查了他登记在册的住所,没有任何与研究相关的设备或资料。人目前失踪,最后一次公共记录是两个月前在城东一家电子元件商店的购买记录,买的都是很普通的维修零件。”
她关掉投影:“困难在于:第一,人找不到。第二,技术源头不明。第三,作案动机除了表面上的净化网络,是否有更深层的个人或外部因素也不清楚。第四,案件敏感,涉及民间信仰团体与公共情绪管理,舆论压力大,上级要求尽快破案,但又不能引发社会进一步对立。所以,你们来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芷阳方面推荐你们,理由是具备非标准情境下的调查经验,以及对某些非常规能量现象的感知和应对能力。我不关心你们具体有什么能力,我只看结果。你们的任务,是协助我们找到陆明,或者找到他的实验室、技术来源、同谋——总而言之,找到任何能推进案件的关键线索。你们拥有在绿区、以及经报备的黄区内进行非侵入性调查的权限。但记住几条底线:不得未经批准进入红区,不得与觉海院或莫梵轮的任何一方发生直接冲突,不得在公共场合使用非授权的能力或装备,所有调查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得擅自行动。明白吗?”
我们点头。
“好。”沈婕站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卡片递过来,“这是临时调查员证件,已经关联了你们的通行权限,里面有一个加密通讯频道,可以直接联系我或周平。周平是你们的直接联络人,日常事务找他,有技术或线索上的发现也可以直接找我。另外,”她顿了顿,我们对视了一瞬,她缓缓把目光移开了,“渊若城有渊若城的规矩,做好你们该做的事。不要给我惹事,也不要给这个城市惹事。”
她说完,也没看我们的反应就转身离开了会议室,步伐和她说话一样干脆利落。
我们拿着那张薄薄的证件卡,走出了这座大楼。外面的空气比里面鲜活一点,风吹过我的额头,我突然煞风景地想到这风也不是普通的风。
“这个沈组长,是个务实派,但防备心很重。”景予希一边把证件卡塞进口袋一边低声说。
“正常。我们是外人啦,而且还是带着特殊目的来的外人。”我无奈地笑了笑,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我抬头眯起眼寻找,终于在街道对面的建筑上发现了那个无声旋转的监控探头。
“她给我们的活动空间很有限,真正的核心区域,我们碰不到。”简无忧在一边缓缓开口。
“但陆明也不太可能把他的实验室放在觉海院或者莫梵轮的核心区,那太显眼了。”我思考着,“他需要隐蔽,需要设备,可能需要特殊的能源或信息接口。沈婕也说了,他最后出现是在城东的电子市场。那边算是什么区域啊?”
“城东是老工业区改造的混合区,有很多小作坊、仓库和废弃厂房,也有新建的住宅和商业街,算是黄区,但管理相对松散,监控密度不如中心区。”景予希调出地图看着,“需要报备才能去。我们可以申请去那边做初步的现场复勘,虽然有关部门肯定早就搜过了,但去看看环境也好。”
“用什么理由呢?”我说。
“调查陆明离职前的行踪和社会关系,去他最后出现过的地点看看,合情合理。”景予希已经在用通讯器编写申请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在附近的绿区转了转。商业街很繁华,店铺整洁,人流量不少,但总感觉缺少点烟火气。街边有公共情绪监测屏,实时显示着该区域的情绪健康指数,大部分时间是令人安心的浅绿色,偶尔看到一两个区域变成黄色,很快就会有穿着浅蓝色马甲、像是志愿者的人走过去,温和地劝导着什么,然后递上一杯水,随后那一片的指数很快就会恢复绿色。
在一个小广场上,有街头艺人在表演乐器,曲子很优美,节奏依旧平缓。围观的人安静地听着,没人鼓掌尖叫,只是偶尔有人走过去,在艺人面前的盒子里放下零钱。虽然一切都很文明有序,但我莫名想起了之前在芷阳体育馆做任务的那晚。那天是一个当红艺人的演唱会,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和纯粹的情绪爆发现在还在我的脑海里撞击。在这里,那种鲜活甚至野蛮的生命力,似乎都被精心地修剪过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那种纯粹。
晚饭是在公寓自己做的,食材是周平提前放在冰箱里的标准配给,分量精确,种类齐全,但就是没什么让人想大吃一顿的欲望。我们简单地吃了点,讨论着明天的计划。
“沈婕给的信息,太干净了。”景予希戳着盘子里的菜,“陆明的住所干净,社交干净,行动轨迹干净......要么他是个绝对隐士,要么就是有人或者有某种方法帮他打扫过。”
“技术来源是关键。”简无忧慢慢吃着东西,“那种精度的情绪诱导和生物体局部干预,不是个人能在车库作坊里搞出来的。需要设备,需要数据,需要实验体,哪怕是小动物,这些都会留下采购记录、能源消耗和生物废弃物处理痕迹。他们查不到,要么是对方手段太高明,要么是有些痕迹,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内部?”我打起了精神。
“不确定,但沈婕的态度,即是公事公办,也带着撇清的意味。她只给我们划定了活动范围,却没有分享他们调查中遇到的真正阻力在哪里。她在防备什么?或者,她知道些什么,但不能说?”景予希分析道。
“明天去城东看看,反正申请已经批了,周平会开车送我们过去,但不会全程跟着,他只在外面等候,说是避免干扰我们调查。”她看了看通讯器上的回复。
“那还挺好的。”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失眠了。窗外的城市光被百叶窗滤成一道道平行的、微弱的光带,投在天花板上。我尝试再次静心,感受体内暖流,但胸口出现了焦躁的感觉。是因为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波吗?还是因为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沈婕冷硬的脸,周平标准化的微笑,街道上安静行走的人群,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指数......这一切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陆明是网里的一条鱼,还是织网的人之一?我们呢?我们在这张网里,算是寻找鱼的人,还是自己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鱼?
我不知道。
明天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躺在这里乱想也没用。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放缓呼吸。暖流在阻滞中缓慢循环,胸口那点焦躁像黑暗中的一粒遥远的火子,忽明忽灭。
最后还是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