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进站时减速得很慢,我的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向外面。一块又一块的田地被列车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更熟悉的月台。月台很光滑,冷白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人不少,但声音被吸走了大半,只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辘辘声、脚步声和低语声,我感觉整个世界从这一刻起变得异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空气中飘着的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让我的鼻子有些痒。
“到了。”景予希在我旁边低声说,她没看窗外,而是看着胸前怀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划过。她的折叠工具包就放在脚边,弓和箭就放在行李箱里。
简无忧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戴着黑色的兜帽,只露出下颌线,从上车起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车门滑开,我们随着人流下车。周围的人穿着大多素净,很少看到鲜艳的颜色。他们走路的速度似乎都经过某种无形的调节,不快不慢,彼此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视线很少乱飘,更少有人大声说话。一种巨大的又诡异的寂静包裹着这座车站。
“请所有旅客有序通过安检,请勿拥挤,请配合情绪波动监测。”安检口好像并不只是个简单的金属探测门,门框是乳白色的,嵌着细小的指示灯,旅客需要短暂停留,让门上的扫描仪从头到脚扫过。我看到前面一个男人,大概因为赶车有点急,额头有汗呼吸微促,通过时,扫描仪边缘亮起了一圈浅红色,安检员抬手示意他稍等:“请平复情绪,先生。心率略快,交感神经轻微兴奋,请佩戴监测腕带三十秒。”
那个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按照他的指令戴上了检测腕带,腕带上的指示灯从红变绿,于是安检员点点头:“可以了,请通过。祝您在渊若城心情愉悦。”
我下意识地深呼吸,试着让自己放松。我们三个走了过去。扫描仪扫过我时,我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拂过皮肤。绿灯。景予希和简无忧也是绿灯,只不过我注意到安检员往简无忧身上多瞥了几眼。是我的幻觉吗?
“欢迎来到渊若城。”出口处,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电子板。他个子中等,相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立刻会消失的长相。“我是协调员周平,负责三位在渊若城期间的对接与协助工作。”
我们互相简单介绍了下。周平说话语速平稳,用词精确,没有一句废话。“车已经在等候,按照流程,我先送三位到指定住所安顿,下午三点,负责此案的调查组副组长会与三位进行一次初步的情况对接。这是初步的日程安排,有任何调整,我会及时通知。”他把电子板递过来,上面是简洁的时间表。
“谢谢周协调。”景予希接过话头,“我们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还要多麻烦您。”
“分内之事。”周平点点头,侧身引路,“这边请。渊若城有些地方性的规定,不同于芷阳,稍后我会将相关注意事项发到各位的通讯器上,请务必抽空阅读,这关系到各位在此地的行动便利,以及个人安全。”
个人安全。他说得很平淡,但我知道这并不是那么简单。
车子是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电动汽车,内部宽敞,车窗玻璃从外面看是深色的。周平负责开车,我们三个坐在后面。车子驶出车站区域,汇入城市街道。
要问我对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是什么,那我只会回答两个字:秩序。街道很宽阔,标线也很清晰,车辆行驶得异常规整,几乎没有鸣笛声,行人严格遵守信号灯,红灯亮着,就绝没有人跨出去半步,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安安分分地站在马路边。建筑大多是方正的几何形状,玻璃窗反射着灰蓝色的天,。广告牌很少,有也只是设计简洁的品牌标志或公益宣传,看不到任何夸张的语言或图像。
“情绪监测网络覆盖全城,”周平一边开车一边说道,“大部分场所都有实时监测点,这是为了维护公共情绪的稳定,预防因情绪过度波动引发的意外事件。各位佩戴的临时通行证已经录入了基本信息,在非敏感区域活动不会受到额外盘查,但请尽量避免在监测区域内长时间停留,或产生太多的剧烈情绪波动,以免触发不必要的关注。”
“那些是什么?”景予希指着远处一些建筑顶端或十字路口竖立的立柱,顶端有个微微发光的球形装置。
“公共情绪舒缓装置。”周平看了一眼,“当平均情绪指数超过预设值或监测到极端负面情绪聚集时,会释放特定频率的舒缓波以帮助平复情绪。这是渊若城的特色之一,有助于营造平和理性的公共氛围。”
我下意识地摸了下贴身戴着的青金石,就是景予系之前送我的。在这里,连空气中都飘着调节情绪的波,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我感觉自己的情绪也好像有一部分被这无处不在的、温和而强制的力量轻轻抚平了。
车子开进一个中档的住宅区,公寓楼同样方正整洁。周平带我们上到十二楼的一个单元,三室两厅,装修是标准的极简约风格,家具电器都是新的,色调以白和浅灰为主,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基本生活用品已备齐。通讯器内已导入城市地图、公共交通信息,以及允许自由活动的绿色区域范围。红色区域是限制进入的,包括觉海院和莫梵轮的核心区域,以及一些敏感设施。擅自进入会触发警报。黄区需要提前报备。”周平站在门口,“下午三点,我准时来接各位。在此之前,各位可以休息,或者在附近的绿区熟悉一下环境。记住,保持低调,谨言慎行。”
我们点了点头后,他立刻转身离开,好像在这里再待一秒就会怎么样一样,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消失得很快。
门轻轻关上,我们三个站在这个陌生又冷清的客厅里,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浅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栅。
“这地方......”景予希先开口,“好压抑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着。”
“监控密度比预想的高。”简无忧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百叶窗,只是从缝隙里往外看了看,“街角那个路灯杆,看到顶部的黑色小凸起了吗?不是路灯。斜对面三楼阳台的花盆,摆放角度是固定的,但有至少两个朝向这个单元的方向。”
“我们被重点关照了?”我心里一紧。虽然我知道会有监控,但我没想到有这么多。
“未必是专门针对我们的。对外来协助人员,尤其涉及敏感案件的,常规监控级别就会提高。”简无忧离开窗边,在沙发上坐下,帽子还是没摘,“那个周平,呼吸频率稳定,心跳平稳,但说话时喉部肌肉会额外紧绷。他在执行标准流程,但对我们有本能的审视和距离感。这里的人,警惕是常态。”
“先检查一下房间。”景予希已经从短暂的感慨中恢复过来,打开她随身的小包,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按下开关,开始沿着墙壁慢慢走动,屏幕上的波纹轻轻跳动。“标准防窃听检测......嗯,没有发现监听设备,不过墙体里可能有预留的线路接口。这里电磁背景噪音很低,看来那些舒缓装置和监测网络对民用频段也有过滤作用。”
我放下行李,走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还是异常的简洁,整个房间就四个东西:床,桌,衣柜,一张椅子。窗外是对着小区内部的景观,绿植修剪得很整齐,放眼望去,每个绿植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尝试着做了一次简短的呼吸练习,试图连接那份内感。暖流还在,运转正常,但似乎受到某种无形的阻滞,不如在芷阳时那么顺畅自如了。有点恶心。我中断了练习。
下午三点,周平准时敲响了门。车子驶向城西,建筑比居民区更加庄重冷峻,巨大的玻璃墙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入口是旋转门,穿着制服的门卫站得笔直。
内部是另一种安静。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人们穿着制服或正装,步履匆匆,几乎不交谈,表情是统一的专注和一丝不苟。空气里除了中央空调的气味,似乎还有种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味道。
周平带我们进入一间小会议室,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瘦削、眼神锐利的女人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肩章显示她是副队长级。
“这位是调查组副组长,沈婕。”周平介绍。
“坐。”沈婕的声音不高,语调干脆利落,她没看周平,周平便微微点头,退出了会议室,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