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下水道里，只有简无忧手里那点冷白色手电筒的光，像风中残烛，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路。头顶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手电光柱偶尔划过上方井盖缝隙，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我们不敢停，只能跟着简无忧的脚步，在迷宫般的管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左臂伤口火烧火燎地疼，那阴冷的黑气在皮肉下微微蠕动，试图向更深处钻。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痛，脑子里的低语时不时就要冒头，胸口的刺痛也没停过，像有个越来越急促的警钟在皮肉底下敲。在我印象里，这块旧疤就没这么疼过，这好像是第一次。
“前面有岔路！”景予希的声音带着喘息，但很稳。她的脚步有些拖，腿伤到底没全好，这种剧烈奔跑对她来说负担很大。
简无忧在手电筒是微光中停下，迅速扫视前方。三个黑黝黝的，差不多大小的洞口，都往外冒着阴冷的湿气。他蹲下身，手指在其中一个洞口边缘抹过，又凑近仔细看了看，然后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左边有拖拽痕迹，不止一人。中间和右边灰尘相对均匀。”
“追！”我咬牙道。没有时间犹豫了。后面追兵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些，还夹杂着对讲机模糊的电流杂音。
我们一头扎进左边的洞口。这条管道更窄，得半蹲着才能通过，头顶不时有冰冷粘稠的凝结水滴落。恶臭更加浓郁，让人一直反胃。越往里，胸口旧疤的刺痛就越发尖锐，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小心！”简无忧突然低喝，同时猛地向后一仰身。一道极其黯淡的红色细线，无声无息地从我们前面不到五米处的管壁两侧弹出，拦在通道中央。细线距离管道顶部只有半米高，我们弯着腰跑，脖子会正好撞上去！不敢想象，如果不是他发现及时......
景予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射灯照在红线上。我眯起眼，那几根红线上布满了血色的晶体。
“简易绊发感应线，连着警报，可能还有别的。”景予希在我前面开口，“有低频的情绪能量附着，触发会引发能量反馈，然后暴露位置。”
简无忧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边缘磨得发亮的硬币，凑近那些红线。他闭上眼，呼吸变得轻缓，一只手捏在硬币边缘，另一只手的手指悬在红线附近。几秒后，他手腕一抖，铜钱脱手飞出，打在了红线一端嵌入管壁的某个不起眼的连接处，接着，他悬着的手指猛地向下一划，那根红线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暗红色的晶体也暗淡下去。
“走。”简无忧捡回铜钱，率先跨过垂落的红线，脚步不停。我们紧紧跟在后面。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小，脚下更滑，臭味越来越浓，前方隐约传来“嗡嗡”的机器运转声。
“快到出口了，或者要到他的老巢了。”我压低声音，心脏狂跳，右拳不自觉地握紧。
拐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我们闯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空间。墙壁是斑驳的混凝土，头顶有粗大的管道横过，空间中间是一个用透明材料板和金属框架临时搭建起来的“鸡蛋壳”，壳内亮着惨白的手术灯，我打了个寒颤。
“鸡蛋壳”的左边是一排类似医院监护仪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数据和波形图。中间是一个改装过的手术椅，椅子上固定着一个男人——应该就是陆明。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瘦，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穿着沾满污渍的白大褂，此刻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突然闯入的我们，手里还捏着一把细长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手术椅旁边，立着一个支架，上面挂着两袋恶心的暗绿色液体，通过软管连接到他手腕的留置针。而右边则是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培养罐，罐子里充满了浑浊的营养液，还浸泡着一些东西。离得最近的那个罐子里是一团微微搏动着的肉块，肉块上不规则地镶嵌着几颗和刚才红线上一样的晶体。另一个罐子里是几只纠缠在一起的小动物，像是老鼠和猫的混合体。还有一个罐子最大，里面是一具残缺的人体，只有上半身，皮肤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胸膛敞开，里面没有正常脏器，只有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发光的元件。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才是真正的实验场。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陆明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他想从椅子上挣扎起来，但束缚带绑得很紧。“不可能！外面的感应线......数据链应该已经......”
“你的警报晚了。”简无忧的声音冰冷，他已经无声地移动到“鸡蛋壳”侧面的阴影里，位置恰好封住了陆明可能逃跑的另一侧通道口。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卷近乎透明的细丝，手指灵活地捻动着。
“陆明！”景予希厉声喝道，短弓已然举起，箭头锁定舱内目标，箭头上凝聚着一点危险的银白光芒，“立刻停止一切动作！放弃抵抗！”
“停止？凭什么？！”陆明的惊慌突然被一种扭曲的狂热取代，他挥舞着手术刀，眼睛死死盯住景予希的箭，又扫过我和简无忧，最后落在那些培养罐上，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我在净化！你们看到了吗？我在清除这个城市，你们懂吗！那些在网络上肆意喷洒毒液、煽动对立、污染公共精神环境的渣滓！他们不配拥有健全的身体，不配拥有表达情绪的权利！我是在替天行道！用最科学、最精准的方式，给他们应得的标记，让他们永远闭上嘴！！”
他越说越激动：“你们懂什么！觉海院那套软绵绵的情绪管理根本没用！莫梵轮那些迷信的蠢货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只有我！只有我的方法，最直接、最有效！找到情绪的癌变细胞，然后精准地标记、切除！这才是真正的净化！这才是进化的方向！”
疯子。
“你的‘净化’，就是制造出这些怪物吗？还是进行非法实验？还是谋杀？！”我向前踏出一步，左臂的疼痛和胸口的刺痛，仿佛都被眼前这幅疯狂的景象和陆明扭曲的言论点燃，最终化为一股燃烧的愤怒。我直视着他，“那些受害者，他们或许言论偏激，但罪不至死，更不该被你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怪物？我是先驱！”陆明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猛地按下了手术椅扶手上一个隐蔽的按钮。
“嗡——！”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与此同时，那几个培养罐的顶盖“嘭”地一声自动弹开，浑浊的营养液汩汩涌出！罐子里的东西同时剧烈地抽搐起来！
肉块上的暗红晶体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猛地从罐中弹出，表面伸出无数根红色的能量须，发出高频的尖叫！那些畸形的混合兽挣扎着爬出罐子，灰白皮肤迅速变得漆黑，体型膨胀，骨骼发出爆响，转眼变成一头比“秽尸犬”大上一万倍、拥有三个扭曲的头颅的怪物，腥黄的口涎滴落，腐蚀着地面。而那半机械人体残躯，胸腔内的元件全部亮起，机械触手疯狂舞动，猛地从罐中窜出，扑向距离最近的简无忧！它的动作迅捷得要命，几条机械触手前端弹出高速旋转的锯齿刀片！
不止这些！我们身后刚刚经过的通道里，也传来了密集的窸窣声和喘息声！我回过头，至少四五道灰影从黑暗里扑出——是更多被唤醒的秽尸犬！它们堵住了我们的退路！
陆明这个疯子，把他所有的力量都藏在了这附近，当成了最后的防御武器！
“小心！”景予希的箭率先离弦，直直射向扑向简无忧的机械人体，试图为简无忧解围，但那个怪物的机械触手异常灵活，两条触手交错，“铛”地一声竟将箭矢格挡开，火星四溅，箭矢上附带的情绪能量爆炸只让它动作迟滞了一秒都没有。
简无忧在机械人体扑到的瞬间，身体轻轻向后倒折，险险避过横扫的锯齿触手，同时手中的细丝在身前交织成一张稀疏却坚韧无比的无形大网，暂时阻住了敌人的直接冲击。但细丝网在怪物巨力和机械锯齿的切割下，发出令人紧张的绷紧声，显然撑不了多久。
寒意袭来，秽尸犬已经扑到我的后面了！我猛地转身，来不及多想，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完好的右手上。掌边的“锋利”感前所未有的清晰，胸口旧疤的灼痛和那股燃烧的愤怒混合，体内有什么东西咆哮着要冲破束缚......
一头秽尸犬率先扑到面前，我没有躲，反而迎着它，右掌用力合拢，一把小刀在我手中形成，于是我自下而上斜斜挥出！
“嗤啦——！”
是比之前更响亮的刺耳声响！眼前的秽尸犬，从胸腹到肩头，出现了一道平滑的、焦黑的巨大切口，几乎将它斜劈成两半！它连惨叫都没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但这全力一击消耗巨大，脑子一阵眩晕，右臂也有些发软。而另外几头秽尸犬已经悍不畏死地同时扑上！
“低头！”景予希的喝声传来。我想也没想，猛地蹲身。一支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射入冲在最前面那头秽尸犬大张的口中，从后脑穿出。紧接着又是连续两声弓弦震响，两支箭矢精准地钉入另外两头秽尸犬的眼窝，箭头爆开，瞬间将它们的头颅烧成一团焦炭！
三头秽尸犬扑倒在地。但最后一头从侧面绕过，直扑向正在维持丝网、无法分心的简无忧后背！简无忧似乎有所感应，但面对前面的机械人和三头怪的持续冲击，他根本无法回防！
“滚开！”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身体比思维更快，猛地向侧面扑出，撞向那头偷袭的秽尸犬！在撞上它的瞬间，我将所有残余的意念，混合着保护同伴的强烈情绪，全部集中在手上的短刃上，连带着左手一起，一长一短两把刃出现，我狠狠挥下！
秽尸犬身体剧烈抽搐，白眼一翻，沉重的尸体砸落在我旁边，温热的黑血溅了我一身。
简无忧手中细丝网的操控没有丝毫紊乱，甚至将机械人的一条主要机械触手硬生生勒断，火星乱冒。
我剧烈喘息着，双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胸口的灼痛得像要裂开，脑子也一阵阵发空。但危机还没解除——
那张细丝网在三头怪的疯狂撞击和撕扯下，终于彻底断裂。丝网破碎的反噬让简无忧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眼神一冷，手中断裂的丝线在他十指牵引下，化作数十道漂亮的椭圆轨迹，瞬间笼罩了三头怪的冲来的路径！
“嗷——！”它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身上瞬间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切痕，黑血狂喷，冲势顿止。但机械人偶剩下的几条触手已经再次扬起，高速旋转的锯齿刀片闪烁着寒光，从不同角度绞向简无忧！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