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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朵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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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那种被期末复习压得近乎凝固的空气才稀里哗啦地松散开。叹气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混成一片令人疲惫的背景音。

我合上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理论名词,看得眼睛发花。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早就亮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户上,张牙舞爪的。距离学期末的学科结业考核还有不到一个月。几个月前和景予希他们一起在外面无拘无束撒疯玩的日子恍如昨日,我透过窗户,看向没几个人的操场。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我扭头看去,是景予希。她抱着几本厚重的教辅书,脸色有点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还算清晰:“去食堂?还是直接去训练楼?”

“训练楼吧。”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秋栗老师昨天不是说,今晚要加练动态环境下的能量感知稳定性吗?说是期末实战模拟要考这个。”想到又要在那间布满各种干扰发射器的训练室里,被层出不穷的混乱能量场搞得头晕眼花,我就觉得有点头疼。

我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冷风立刻灌进脖领,我打了个哆嗦,快速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校园里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偶尔有笑闹声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听说今年的跨年晚会,学生会想搞点不一样的。”走在旁边的景予希忽然轻声说,打破了沉默。她说话时哈出一小团白气,又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跨年晚会?”我愣了一下。每年年底,学校大礼堂都会举办跨年晚会,各个社团和班级一起出节目,然后大家一起倒计时迎新年。

“嗯,好像是想办得比往年规模大一点。”景予希继续说,“宣传部的人这几天到处在拉节目。”

“哦。”我点点头,没太在意。

“秋栗老师今天下午跟我提了一句,”景予希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我,“她说,凌序老师他......好像会打鼓。而且,打得还不错。”

“啊?”我脚步一顿,差点踩空一级台阶,愕然转头看她,“他?打鼓?那个凌序老师?”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凌序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我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他打鼓的那个画面:凌序穿着那身深色外套,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堆架子鼓后面,手里还拿着鼓棒......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我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秋栗老师是这么说的。”景予希点了点头,“她说她很多年前偶然见过一次,印象深刻。”

“我的天啊......”我喃喃道,脑子里那个违和的画面挥之不去。但莫名的,一股强烈的好奇心窜了起来:凌序打鼓......那会是什么样?还会是那副棺材脸吗?鼓点会不会也像他说话一样,又冷又硬,一板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开始疯狂生长。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凌序打鼓”四个字在转。训练开始前,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兴奋而有点发亮的眼睛,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跳了出来。

“小景,”我转过身,看着正在系鞋带的景予希,声音很激动,“你说,我们要不要去问问凌序,叫他和我们一起弄个乐队?在跨年晚会上!”

景予希系鞋带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我,双眼里清晰地写着“你疯了”三个字。“乐队?我们?和凌序?”她每个词都说得又轻又慢,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乐队!”我越想越觉得可行,语速快了起来,“你看,秋栗老师说凌序老师会打鼓,那鼓手不就有了!你不是也想弄乐队吗?而且你不是会弹琴吗?我以前就学过弹吉他,那吉他一直放在家里都积灰了,而且我还可以当主唱!简无忧......他好像还会贝斯呢!”

我一口气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景予希,等待她的反应。这个想法太过突然,太离经叛道,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热血沸腾。请想象一下,在全校瞩目的跨年晚会上,我们这支由凌序领衔的,怎么看怎么不搭的乐队,在台上表演——那场面,光想想就刺激得头皮发麻。

景予希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理论上......”她终于开口,“理论上可以试试,但编曲、配合、排练时间......而且,凌序那边......”她抬起眼,看着我,“你确定要去问?他同意的概率,我看低于百分之一。”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握了握拳,“万一呢?就问一句!不行就算了呗!”我冲她眨了眨眼睛,“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他同意了呢!”

景予希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五六秒。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却从她的眼中读出了期待。

“排练不能影响正常的训练和复习。”她最终说道。

“那当然!”我立刻保证。

“还有你哥简无忧那边......”她提醒道。

“交给我吧!”

晚上的动态干扰训练,我有点难以集中精神。脑子里一会是凌序板着脸敲鼓的画面,一会是简无忧面无表情抱着贝斯的模样,一会又是我们几个在台上手忙脚乱的惨状。结果就是,我被一道混合干扰波绊了一下,头都摔晕了,秋栗老师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探究。

训练结束,我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但那个疯狂的念头却一直在蔓延。在训练楼外等到简无忧出来,我直接堵住了他。

“简无忧!跟你商量个事!”我开门见山,因为累,所以还有点喘。

他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情绪,等着我的下文。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快速的语言,把所有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说完,我紧张地看着他。

他沉默着。夜晚的风很冷,吹得我脸颊生疼。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就在我以为他要用沉默直接把我冻晕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夜风还冷:“没兴趣。浪费时间。”

预料之中的回答。但我没放弃。

“可是,你不是学过贝斯吗!此时不用待何时!而且你看,凌序老师他都打鼓了,多难得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在全校面前,跟凌序同台!那么厉害的净噬者!想想!”

他又沉默了。这次,他微微抬起了头,看向远处训练楼上方的夜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透他的心。

“一周。”他终于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我只练一周。如果不行,或者影响正事,立刻停。”

我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来。他居然......同意了?!

“成交!”我立刻应下,生怕他反悔。

说服凌序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诡异。

我们没有直接去办公室找他。而是在一次战术推演课后,我、景予希、简无忧,三个人把正准备离开的凌序堵在了教室门口。周围还没走完的同学好奇地看过来,被我们三个吓得又赶紧缩回头。

“凌序老师。”我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凌序停下脚步,目光从我们三个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我这里。

“说。”

我咽了口唾沫,把所有该说的事情快速地说了一遍。说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凌序听完,静静地看着我们好几秒。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打窗户的呜呜声。景予希屏住了呼吸。简无忧站得笔直,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就在我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笑声。我们三个惊讶地抬头,就看见他捂着脸笑了起来。

“有意思,谁告诉你们我会打鼓的?”

“这个......”我支支吾吾,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肯定是秋栗,是吧?什么曲子?”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表演什么曲子。”他重复了一遍,嘴角还带着笑。

我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他同意了。

“还、还没定!”我赶紧说,声音因为激动有点飘,“老师您有想喜欢的曲子吗?或者......我们选几首,您挑?”

“选节奏简单、结构清晰的就行。流行,摇滚,都可以。”凌序收回了笑,言简意赅地给出指示,然后报了个时间和地点,“下周开始,每周二、四晚上八点到九点,旧体育馆的地下仓库,设备自己解决。迟到或缺席,计划就取消。”

他顿了顿,接着说:“期末模拟,每人平均分必须达到S。”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径直从我们中间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我们三个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刚刚是不是笑了?”

“好像吧。”景予希满眼不可思议,“他居然同意了......”

简无忧没说话,只是望着凌序消失的走廊拐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仿佛开启了地狱模式。白天是照常的文化课、理论复习、体能和技巧训练,晚上还要挤出时间搞乐队。旧体育馆的地下仓库堆满了破损的体育器材和积着厚厚灰尘的杂物,空气里有股浓重的发霉味。

设备是我们几个东拼西凑来的。我的吉他是家里带来的,保养的还不错。景予希的电子键盘是她自己的,一台功能还算齐全的便携式型号,她不常用。简无忧之前的贝斯已经卖掉了,但他很快就搞来了一把漂亮的贝斯。最麻烦的是鼓和音响,最后还是秋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一套架子鼓,又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给我们弄来两个能出声的音箱。凌序对设备没提要求,似乎用什么都行。

第一次排练,情况比预想的好一点,但依旧挺混乱的。

我抱着熟悉的吉他,手指按上琴弦,触感让人心安不少。景予希打开键盘,试了试音色,表情专注。简无忧拿着那把对他来说尺寸合适的贝斯,拨了拨弦,他微微侧耳听着低沉的轰鸣,手指在琴颈上移动。

而凌序则坐在那套架子鼓后面,依旧穿着他那身深色的训练服,只是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旧木箱上。他没有催促,只是拿起了鼓棒,在手里随意地、流畅地转了两圈,然后抬眼看向我们,目光平静。

“谱子,和你们的编排。”他说。

我赶紧把那份打印出来的编排思路递过去。凌序接过来扫了几眼后就把谱子放在旁边的地板上,似乎已经全部记下了。

“现在,从头开始。”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和景予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简无忧也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然后,凌序手腕一沉。

“咚——”

每一个鼓点都轻巧地落在最准确的位置,轻重分明,节奏均匀,搭配得当,形成了一阵音乐的浪潮。

在这清晰鼓点声驱动下,我们开始跟上节奏。我的吉他扫弦勉强卡准了拍子,但是因为紧张,有很多瑕疵。太久没有唱歌,我的嗓子也有点干涩。景予希的键盘和弦准确地进入,音色干净,但和鼓的配合还有点生硬。简无忧的贝斯起初只是简单地跟着根音,声音低沉,存在感不强,但节奏很稳,几乎和凌序的底鼓同步。

汗水湿透了训练服。仓库很冷,但我们浑身发热。手指因为久未练习而酸痛,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我们虽然笨拙、挣扎,但依旧向前努力着。

一周的时间飞快过去。我们选了首旋律简单、节奏明快流行摇滚歌曲。曲子并不算难,真正的难点在于四个人之间的配合。

排练是痛苦的,但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不太一样的瞬间。

比如有一次,我唱到某句高音的时候,嗓子有点紧,心里一慌,手指一顿,节奏差点乱掉。就在那时,凌序的鼓点极其细微地加重了一下,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我的背后推了一把,把我那差点飘走的节奏又强行按了回去。而景予希的键盘,几乎在同一时间为我补上了一个漂亮和弦,巧妙地掩盖了我声音的瑕疵。简无忧的贝斯也在那一段里罕见地弹出了一小段流畅的技巧音,让低音部分不再单调。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似乎突然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汇聚成了一股洪流。歌曲的副歌部分,在凌序骤然加重的军鼓的连击和吊镲的轰鸣中爆发出来,我扯着嗓子吼出歌词,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干了,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情绪,也跟着被我吼了出来。

一曲终了,仓库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音箱发出的嗡嗡余韵。

凌序放下鼓棒,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的额头和脖颈上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看向我们,目光扫过我们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和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有进步。”他淡淡地抛下这三个字,又转过头不看我们了。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我们真的在搞一个乐队,虽然很差,但我们在做,在一起做,这就够了。

日子在复习、训练和仓库特训中飞速流逝。校园里的节日气氛渐渐浓了起来,主干道上挂起了小灯笼,宣传栏里贴满了跨年晚会的海报和节目单预告。关于晚会的讨论也开始出现在食堂、走廊和自习室的间隙。我们的节目不知怎么的也泄露了一点风声,同学们可能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万众瞩目的凌序,背地里竟然是一个会打架子鼓的人呢!

这种带着点刺激和期待的准备,一直持续到跨年晚会当天。

十二月三十一号上午早早就停课了。校园里到处是忙着布置会场和调试设备的人群,空气里飘着一股躁动不安的兴奋。大礼堂被装饰得灯火辉煌,巨大的横幅挂在舞台上方,灯光师在调试着五颜六色的射灯,光影交错。

我们的节目被安排在晚会的后半段,大概十点半左右。

下午,我们最后一次溜进旧仓库,进行最后的合练,状态出奇地好。或许是因为我们知道这是上台前的最后一次练习,或许是被外面的节日气氛所感染,也或许是在经历了快一个月的磨合后,那点可怜的协调终于开始向着默契的方向挪动了。

最后一次合练结束,凌序放下鼓棒,看着我们。

“记住节奏。跟上我。出错不要停,继续。”他表情严肃地交代,“上台只是换了个地方排练,别紧张。”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们都知道,台下是几千双眼睛,和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那和在这个空旷破旧的仓库里,完全不是一回事。

傍晚,我们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谁都吃不下多少。吃完后,我们来到换衣间,换上了几件比较潮流和朋克的衣服。本来我们只是想随便穿穿,没想秋栗老师很不满地说“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随便穿穿呢”,然后找老干妈给我们搭配了几套衣服。

换好衣服后,我们抱着各自的乐器跟在凌序身后,穿过喧嚣的校园,走向灯火通明的大礼堂。一路上,不断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投来惊讶、好奇、兴奋的目光,还有压低声音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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