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真的是凌序老师!”
“那个二级净噬者?我听说我们学校就十个二级的......”
“后面是简元槿他们?他们真搞乐队了?”
“我的天......凌序老师打鼓......我不敢想象......”
“贝斯手是简无忧?他居然会笑......哦,他没笑。”
“那个键盘手是景予希吧?好帅啊......”
“主唱是简元槿?她行不行啊?”
“还要弹吉他,真厉害啊。”
各种目光和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偷偷看了眼景予希,她脸色有点白,嘴唇抿得很紧,但步伐还算镇定。简无忧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抱着贝斯,步伐稳定地走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走在最前面的凌序,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没有丝毫慌乱,像一把出鞘的刀,径直劈开人群和声浪。
后台则更乱。化妆的,换衣服的,对台词的,还有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我们的出现,让后台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尤其是落在凌序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难以置信,还有等着看热闹的戏谑。
凌序对此视若无睹。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又找来三个小板凳,自己靠墙站着,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我们三个则挨着坐在板凳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肚子有点发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前面的节目一个个地进行,唱歌,跳舞,小品,相声,乐器独奏......欢呼声,掌声,笑声,一阵又一阵地从厚厚的帷幕后面传来,冲击着耳膜。后台的气氛越来越灼热,也越来越浮躁。有人兴奋地小声交谈,有人紧张地反复练习,还有人因为道具问题急得跺脚。
终于,负责催场的学生会干部跑过来,声音因为激动和周围的嘈杂而有些尖利:“‘实验室乱潮’乐队!下一个节目是就你们!准备上场!”
凌序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双眼在后台晃动的灯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转瞬即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直身体,率先向着登场口走去。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抱起乐器,跟了上去。
厚重的帷幕后面,传来主持人热情洋溢的介绍词:“下面这个节目,有点特别!据说成员组合非常出人意料,节目也是秘密准备了很久!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和好奇心,欢迎由凌序老师,以及简元槿、景予希、简无忧同学带来的乐队表演——《逃离宇宙》!”
掌声和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
帷幕向两侧拉开。
炫目的舞台灯光瞬间将我们吞没。热浪,声浪,还有台下黑压压一片、闪烁着无数手机屏幕亮光的观众,像一幅巨大而喧嚣的画卷,猛地扑到眼前。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凌序已经走到了那套架子鼓后面坐下。他拿起鼓棒,在手指间随意地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越过我们,也越过了台下沸腾的观众,像是在看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
景予希站到了键盘后面,打开了电源。简无忧将贝斯插上线,站到了舞台靠左的位置,微微侧身。我抱着吉他,走到立杆麦克风前,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微微颤抖。
台下的掌声和喧哗渐渐平息,变成了一阵嗡嗡的低语。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
绝对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凌序动了。
他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微微吸了口气,手腕一沉。
“咚!”
一声沉重、干脆、带着巨大回响的底鼓,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骤然炸开在寂静的礼堂里!声音透过巨大的音响,撞在每个人的胸口。
紧接着,所有风暴,所有力量,它们终于挣脱束缚,在舞台上肆意地咆哮!
在狂飙的鼓点中,我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手指重重地扫过吉他的六根弦!失真的电吉他噪音撕裂天空,加入了这场暴风雨。
景予希的琴键舞动,清亮而带着电流感的音色适时切入,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勾勒出旋律的轮廓。
简无忧的贝斯滚动,那低沉而充满韧性的根音稳稳地铺在底部,像深海涌动的暗流,牢牢地锚定了节奏的根基。
然后,我凑近麦克风,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第一句歌词——
“在末班地铁里抚摸宇宙的脉搏!在废弃琴键上弹奏雨滴的滂沱!”
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带着嘶哑,带着破音,带着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冲撞出去。
凌序的鼓点更加狂暴,军鼓的连击密集如雨,吊镲的轰鸣撕裂耳膜。他坐在鼓后面,身体随着节奏微微起伏,手臂挥动出凌厉的残影。
景予希的手指飞舞,和弦与旋律交错,填补着吉他和人声的空隙,清冷中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
简无忧的贝斯线条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加入了一些小小的滑音和闷音,让低音部分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有了生命。
而我,只管嘶吼。把所有的一切,都塞进嘶哑的嗓音里,通过扭曲的吉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个灯光灿烂的舞台上。
我知道,我们不是一支优秀的乐队。我们的技术粗糙,配合生涩,很多地方都能听出明显的错误。但此刻,没人关心这些。那狂暴的鼓点,失真的吉他,嘶吼的人声,交织成一片巨大、混乱、充满原始生命力和宣泄感的声浪,席卷了每一个人的感官。
“冲出泥潭,撞破声墙,
泪与汗都,滚烫成伤,
宇宙血管,流着幻想,
谁要体面,我要疯狂——”
台下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被音乐暴力拉扯着陷入疯狂。有人跟着节奏用力抖脚,有人挥舞着双臂,有人扯着嗓子跟唱。
歌曲逐渐进入尾声。我的嗓子已经哑了,手指被琴弦磨得生疼。凌序的鼓点达到最高潮,所有镲片齐鸣,底鼓如同重锤敲打在心脏上。然后,在我的一个失真的吉他长啸中,我喊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你要体面,我偏要,炸裂收场——!!!”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音响残留的嗡嗡声,和全场几千人粗重而激动的喘息声。
灯光定格在我们的身上。我抱着吉他,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舞台上。景予希的手指还按在键盘上,胸口微微起伏着。简无忧垂着眼,额头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凌序放下了鼓棒,胸膛起伏,黑色的皮夹克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我看向观众席,笑了笑。
下一秒。
“轰——!!!”
掌声,欢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无数人站起来,疯狂地鼓掌,尖叫。
灯光乱闪。我看着台下那片沸腾的海洋,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们做到了。在全校师生面前,我制造了一场完美的盛宴,和凌序一起,和景予希、简无忧一起。
我转头看向他们。景予希也看向我,脸上是明亮灿烂的笑意。简无忧也抬起了眼,我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我的倒影。而凌序已经站起身,对我们勾了勾嘴角。
我们在一片沸腾的声浪中,鞠躬下台。
回到后台后,各种恭喜、惊叹、不可思议的目光和话语包围了我们。我们只是点头应付,然后迅速收拾好乐器,从侧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发烫的身体,让人打了个激灵。校园里依旧热闹,远处大礼堂的喧哗声隐隐传来。但我们这边很安静。我们四个抱着乐器,安静地走在通往训练楼的小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谁也没说话。几只鸟在树梢上叫着。
走到训练楼门口的分岔路前,凌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们。
“不错。”他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回家过元旦去吧。后天训练照常。”
说完,他冲我们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教师公寓的方向,黑色的皮夹克很快融入了夜色。
我们三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结束了。”
“嗯。”景予希轻声应道,抱着键盘盒的手指微微放松。
简无忧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夜空。
“去训练楼顶看看吗?”我突然提议,“听说那里能看到大礼堂那边的灯光,还有......快到零点了。”
景予希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简无忧沉默地走在前面,我们紧紧跟上。
训练楼顶空旷无人,夜风很大。远处,大礼堂方向亮起灯海,隐约还能听见人们的喧闹声。更远处,城市的霓虹连绵成一片闪烁的光海,一片流光溢彩。我们靠着冰凉的金属护栏,谁也没说话。夜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时间悄悄流逝。
忽然,大礼堂那边的喧哗声陡然升高,然后,整齐划一的倒数声,透过寒冷的夜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十!九!八!七!......”
校园里的其他角落里,宿舍楼,广场上,也响起了参差不齐但越来越响亮的倒数声。
“......六!五!四!......”
我们下意识地跟着低声念了出来。
“......三!二!一!”
“——新年快乐——!!!”
“轰——!!!”
巨大的烟花从天空中炸开!欢呼声,尖叫声,礼炮声,它们混杂在一起,宣告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新年快乐,小景。”我看着烟花,轻声说。
“新年快乐,元槿。”景予希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简无忧。他依旧看着远处的灯火,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烟花光亮中显得有些模糊。
“新年快乐,无忧。”我说。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漆黑眼眸里,此刻正映照着远处烟花的微光。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新年快乐。”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融化在呼啸的风和远处的欢呼声里。
我们站在训练楼顶,站在旧年的尽头和新年的开端,站在刚刚结束的一场疯狂的余韵里,站在不可预知的未来阴影里。寒风刺骨,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暖的,实的。
烟花熄灭了,欢呼声渐渐平息,但城市的灯影依旧摇曳。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我们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