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模拟当天的凌晨就开始下雨。

冬天的冷雨又密又急，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天色灰暗得像是永远都亮不起来了。

我起得很早，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有点不听使唤，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在食堂遇到景予希和简无忧时，他们看起来也没睡好。景予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简无忧手里的馒头半天才咬一口。

雨没有停的意思。我们穿上统一配发的深蓝色防水外套走进雨里。通往特殊模拟训练场的路显得格外漫长，雨幕模糊了周围的景色，只有那栋低矮的建筑在灰暗的天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入口处已经有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监考老师在等候。验证身份，扫描虹膜，核对电子签名，领取一个带有编号的金属腕带，然后我们被引导着，穿过一道又一道能量检测屏障。

最后一道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我们站在一个极其宽敞的圆形大厅里。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个考生，大家分散站着，很少有人交谈，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和可能的对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寂静。我能感觉到无数道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扫过身体，又迅速移开。

监考老师是几个完全陌生的面孔，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佩戴着“综合评估部”的银色徽章，他们分散地站在大厅边缘的几处控制台前，表情严肃，偶尔互相低声交谈几句。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冷白光忽然闪烁了一下，随即一个平稳的电子合成音传了出来，响彻整个大厅：

“考生就位。综合实战模拟，即将开始。

“本次模拟以团队协作生存和目标达成为核心考核点，你们将被随机分为三人小组进入预设场景，场景内有模拟威胁与环境干扰。腕带可监测体征、记录积分并实现紧急脱离，体征过低或主动脱离则个人考核终止。团队积分达标或存活至结束即通过，且个人表现计入总分。

“注意，禁止恶意攻击同场考生致严重伤害，禁止破坏模拟场景核心支撑结构禁止使用未申报、未许可的特殊能力或外携装备。违者将立即终止考核，并接受纪律审查。

“现在，随机分组生成。”

话音落下，每个人手腕上的金属腕带同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紧接着，腕带侧面一个很小的显示屏亮起，显示出一个三位数的编号，以及另外两个编号。

我低头看去：117。我的编号。下面显示：队友：089， 203。

我立刻抬头，目光在人群中飞过。景予希也正低头看腕带，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朝我比了个口型。她的编号是089。简无忧依旧垂着眼看着腕带，然后朝我们比了个数字。他是203。

我们三个一组。随机？真的只是随机吗？我心里掠过一丝荒谬的感觉，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至少是熟悉的同伴。

“分组确认。十秒后，进行场景投放。十，九......”

电子音开始倒数。景予希向我这边靠近了两步，简无忧也无声地移动到了我们的侧后方，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站位。

“八，七......”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旷的大厅。

“六，五......”

胸口有些疼。

“四，三......”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

“二，一。投放。”

脚下的地面，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视线里只剩下旋转扭曲的光影和色块，耳边是低沉混乱的嗡鸣。腕带紧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阵麻痹，瞬间流遍全身。

紧接着，脚下一实。

令人作呕的气味猛地冲进鼻腔，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强行稳住身体，猛地睁开眼睛。

光线昏暗。视线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扭曲怪异的“森林”。

深褐色的树干表面覆着湿滑的苔藓，瘤状凸起还渗着粘稠的粘液，树枝扭曲盘结，如垂死的触手。黑泥地软陷黏腻，踩上去伴着腐臭袭来。藤蔓垂落，缠绕如蟒，怪异的植被层层阻挡着视野，眼前只剩下窒息的绿与黑交织。

“沼泽......或者雨林？模拟的？”景予希的声音在我的左手边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她也站稳了，正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布囊上。

简无忧站在我的右后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湿软的腐殖质上，似乎在感知什么。他没说话。

我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和装备。训练服和战术背心都还在，湿气正迅速渗透进来，带来粘腻的不适感。腕带屏幕亮着，显示着队友编号和一个小地图——一片空白，只有我们三个紧挨着的绿色光点，以及远处一个缓慢闪烁的红色菱形标志，旁边标注着“目标点”。

通讯耳麦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响起那个电子合成音：“场景，腐败林泽。主要威胁，模拟原生生物，环境毒素，能量干扰区。团队目标，抵达红色标识区域，激活信标。时间限制，六小时。计时开始。”

腕带上的小屏幕一角开始倒计时。

“能量干扰区？”景予希皱眉，她似乎也在看自己的腕带，“随机刷新意味着无法预判。环境毒素......”她抬起手腕，靠近鼻子，腕带侧面一个极小的指示灯亮着淡淡的黄色，“当前微量毒素暴露，浓度上升中。累积效应......”

也就是说，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抵达目标点，同时还要避开或应对那些模拟原生生物和能量干扰。

“先确定方向，朝目标点移动。”我低声说，试图从腕带那简陋的小地图上判断方位，但一片空白的地图根本没用，“能看出哪边是目标点方向吗？”

景予希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灰绿色天光的来源，又低头看了看腕带：“光线方向大致固定，可能是模拟的太阳。目标点红标在我们目前位置的东北偏东方向，但直线距离可能有障碍。”

“直线。”简无忧忽然开口，然后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藤蔓尤其密集，树干扭曲得几乎打结，地面看起来格外湿软黝黑，“那里能量流动最薄。”

“行，那就走那。”我几乎没有一丝犹豫，看了简无忧一眼，对景予希说道。

“走。”她点了点头。

我们开始向简无忧指的方向移动。每一步都必须非常小心，湿软的腐殖质下面可能隐藏着坑洞、盘结的树根，或者更糟的东西。那些垂落的藤蔓必须用手小心拨开，还要避免被划伤，谁知道上面有没有毒。空气湿热得让人窒息，很快，训练服就完全被汗水和湿气浸透了，粘在身上。呼吸也变得费力，那股腐败的气味无孔不入。

走了大概不到十分钟，腕带上的毒素指示就从淡黄变成了橙色。累积效应开始了。我感觉到一丝轻微的头痛，视线边缘偶尔会闪过不真实的色彩斑点。景予希的呼吸声也略微加重。简无忧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但他脚步依旧稳定。

“注意脚下。”简无忧忽然低声道，声音几乎被周围植物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掩盖。

我立刻停步，目光落向身前的地面。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一根原本垂挂不动、毫不起眼的暗紫色藤蔓，突然活了过来，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猛地从上方弹射而下，速度极快。

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身，同时右手臂上抬格挡。

“嗤！”

预料中的冲击和刺痛并没有到来。那根藤蔓在空中断成了七八截，断口处汩汩涌出浓稠的汁液，很难闻。

我惊魂未定，看向旁边，简无忧正好收回伸出的手。是他用他那无形的丝，在瞬间完成了切割。

“是捕食性拟态植物。”景予希语速很快，她已经取下折叠弓，快速熟练地将其展开，搭上了一支箭。“这种藤蔓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部分，我们一定要小心。”

她话音刚落，我们周围开始苏醒更多的藤蔓，我们脚下那片地面突然剧烈蠕动，露出一张布满粘液的巨口，而四周的树干上，那些瘤状凸起纷纷裂开，喷出大团大团的孢子雾。

一瞬间，我们陷入了立体而致命的围攻。

“快，离开这片区域！”我大喊，同时身体已经向后急跃，试图躲开脚下那张吞噬巨口和漫天的孢子雾。但后退的路上，几根藤蔓毒蛇般缠向我的脚踝！

“嗖！”

“嗖！”

两支箭几乎同时离弦。是景予希。箭矢在空中划过短暂的轨迹，猛地撞进藤蔓丛中——

箭矢在接触的瞬间爆开两团能量涟漪，所过之处，那些藤蔓的动作瞬间变得迟滞僵硬，最后噼里啪啦地断裂掉落。

趁着藤蔓被暂时压制，脚下巨口尚未完全合拢，我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简无忧的动作更快，他仿佛能预判每一条藤蔓的攻击轨迹，身体以小幅度闪避着，同时，每一次指尖的轻微弹动，都伴随着数根藤蔓的断裂。他还顺手对着某个凸起处轻轻一点，那凸起就猛地干瘪下去，喷出的孢子雾也戛然而止。

我们三人狼狈但迅速地冲出了那片死亡区域。身后的藤蔓和巨口似乎有某种活动范围限制，没有追出太远，但空气中弥漫的孢子雾还是有一些被我们吸入了。我感觉到喉咙一阵发痒，头晕恶心的感觉更明显了，视线也有些模糊。

腕带上的毒素指示跳到了红色区域，并且开始闪烁，旁边出现一个倒计时：神经毒素累积，预计十五分钟后出现中度麻痹症状。

“必须尽快找到解毒剂，或者离开高毒素区域。”景予希喘息着，她的情况看起来比我好点，但脸色很差。她快速从侧袋里摸出两个瓶子，是标准解毒气雾剂，然后扔给我和简无忧各一个。“效果有限，将就着用。”

我接过，对着口鼻按下阀门，一股清凉刺鼻的气体冲入鼻腔，头晕和恶心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刚才那片区域，是陷阱节点。”简无忧的声音依旧平稳，“继续这个方向。前面，可能有水，或者通风。”

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我们遇到了几次袭击：有从腐烂树叶下弹射出来虫子，有伪装成枯木的植物，还有成群结队、的蚊子，被它叮咬后不仅身上奇痒无比，还会加剧毒素累积。

我们三人配合着，艰难地推进。景予希的箭矢种类似乎不少，她的准头在复杂环境下依旧可靠，几次在危急关头点杀了潜藏的威胁。简无忧的丝神出鬼没，主要负责清理突然的威胁，以及提前探测前方路径上可能的。我主要依靠还算灵活的身手和格斗技巧，配合他们处理一些漏网之鱼。

但我的作用显然是最小的。好几次，面对突然扑到面前的虫子或缠上来的藤蔓，我都是靠景予希的箭或简无忧的线才化险为夷。身体里的那对钥匙仿佛彻底沉睡。

这让我在紧张之余，又有一种隐隐的焦躁和无力感。看着队友各展所能，自己却像个需要被保护的拖累......

不，不能这么想。集中精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腕带上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毒素累积的麻痹感越来越明显，手脚开始发沉，反应也慢了一点。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办法降低毒素，或者加快速度。

就在我们穿过一片低矮的怪木丛时，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表面不断冒着气泡的小水潭，水潭周围寸草不生，只有一圈灰白色的硬壳。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相对通风的区域。

最重要的是，在水潭的边缘，生长着几簇颜色格外鲜艳的亮蓝色蘑菇。蘑菇周围萦绕着淡淡的清新气息，我们吸入一口，都觉得精神一振，腕带上的毒素警示闪烁也明显缓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