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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朵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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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脚撞到了病房的门槛,整个人往后仰,我跟着它跌进了病房里。地上全是碎东西,床被掀翻了,床头柜碎成了几块,窗帘被扯了一半下来,挂在窗框上。它的后背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往下滑,屁股坐到了地上,腿蜷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我蹲在它面前,两把刀还插在它胸口,我的手还握着刀柄,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用力了,只能就那么蹲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雾还在往外涌,但速度慢下来了,从成片成片变成了一缕一缕。那东西的眼睛不再瞪着我了,灰白色的石球慢慢褪色,露出了底下深棕色的瞳孔。那个女生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到了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气音,像叹气,又像哭。

景予希出现在病房门口,扶着门框,弓垂在身侧,弓弦已经断了,两头翘着。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散了一半,耳边的刘海上还沾着灰白色的粉末。她看着蹲在地上的我,又看了看靠墙坐着的那个女生,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膝盖一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到了地上。简无忧从她身后走过来,他的左手垂着,血还在滴,但他用右手把那两把刀从女生胸口拔了出来。刀拔出来的瞬间,最后一丝黑雾从伤口飘出来,散在空气里,最后不见了。伤口没有流血,只是两片很薄的红色印记,像被纸划了很深的口子,透过皮肤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女生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像一摊泥一样瘫在地上,她的头歪向一边,靠着自己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但还活着。脖子上的龟甲纹路还在,颜色已经淡了很多,从之前的那种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接近肤色的淡褐色,像是结了痂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蒋听晚站到了病房门口,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钥匙柄上的胶布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浸湿了,写着“琴”字的那块胶布半翘着,随时要掉。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在哼唱,还是那首曲子,很慢很轻,旋律从那间破败的病房里穿过去,穿过碎玻璃和断裂的窗帘,穿过灰黑色的雾气和焦糊的味道。那个女生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嘴唇不再是那种发青的颜色,有了一点血色。蒋听晚往前走了两步,在女生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女生放在膝盖上的手。女生的手指动了一下,反握住了她,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树枝。

方主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支援马上到,请你们坚持一下!”

景予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哼了一声,我翻了个白眼,简无忧往方主任的方向瞟了一眼。方主任站得很远,在护士站那边,手里举着对讲机,身体微微往后仰,像是随时准备往后退。

走廊里传来很多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让开让开”,还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担架车冲过来,后面跟着一群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胸口有别着徽章,是净噬者的支援。他们看到病房里的景象时停了一瞬,然后又跑起来了,有人去扶景予希,有人去检查那个女生的生命体征,有人蹲下来看简无忧的手。

我被一个人从地上拉起来,他问我哪里受伤了,我摇了摇头,想说我没受伤,但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我的嗓子哑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喊哑的,可能是冲进去的时候,可能是刀插进去的时候,也可能是噬情体尖叫的时候。那个人看了我一秒,没再多问,扶着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递给我一杯水。我双手捧着杯子,杯子在抖,水在晃,晃得洒了一些出来,洒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景予希被人架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脸上的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简无忧坐在我旁边,他的左手被一个医护人员缠绷带,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从手掌裹到手腕,又从手腕裹到手指,最后在虎口的位置打了个结。他全程一点反应也没有,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蒋听晚从病房里出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她走到我们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钥匙柄上的胶布掉了,露出了底下黄铜的本色,上面刻着“培英中学旧琴房”几个字,很小,要用凑近看才能看清。她站了几秒,弯腰把钥匙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转身走了。我想叫住她,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衣服沾了很多灰,她也没拍。

方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的对讲机还举在耳边,但已经没在说话了。她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两道印子。她说:“今晚的事,学校那边我来说,你们不用担心”。景予希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方主任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那个女生被担架车推出来的时候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龟甲纹路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一点,她的眼睛半睁着,看到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担架车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和她身上那股焦糊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手上,又移到我手里的水杯上,然后眼皮慢慢合上了,好像是睡着了。

净噬者支援队的人来找我们做初步问询,问得很细,每个动作每个判断都要说清楚。景予希哑着嗓子说完了她的部分,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下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继续说话。我接过话头继续说,嗓子沙哑的不像样,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简无忧只说了一句话:“线缠住了,被挣断了,重新缠了,耗尽了。”问询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等所有人都散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和几个收拾现场的医护人员,这时我才感觉到全身的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喊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面,天花板上有一盏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的光很暗,但足够看清走廊里的景象——碎裂的门,满地的碎玻璃和木屑,墙上被线勒出的痕,还有白瓷砖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点,一滴一滴的,从病房门口一直延伸到简无忧的椅子下面。

景予希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咳嗽。“赢了。”她说。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热了,眼泪落了。简无忧没说话,他把缠着绷带的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绷带上没有渗血,应该是止住了。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赢了,比如那个女生还活着,比如蒋听晚的钥匙还在椅子上放着,但我太累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靠着墙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灯灭了,可能是应急灯的电池耗尽了,也可能是有人关了。黑暗中我听到景予希的呼吸声,简无忧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个病房里传出来的心电监护滴答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心里敲鼓。

赢了,但赢得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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