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最后彻底碎裂了,一团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黑雾从门框里挤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破了容器。雾里有一张脸,龟甲纹路覆盖了整张面孔,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纹路的缝隙里透出灰白色的光,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颗石球,没有瞳孔,也没有光泽,就那么直直地瞪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个女生的身体已经被拉长了,四肢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曲着,手指变成了爪子,黑灰色的指甲很长,尖端挂着碎木屑和墙皮。她站在碎裂的门框中间,头微微歪向一边,像一只在打量猎物的鸟。
景予希的箭最先射出去,金色的光在灰黑色的雾气里拖出一道明亮的尾巴,直奔那东西的胸口。箭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金色的光炸开,把那团黑雾撕开了一个口子,我从那个口子里看到了那个女生的身体,瘦得只剩骨架,皮肤贴着骨头,龟甲纹路像一张网罩在她的身上。但那个口子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合拢了,黑雾重新涌上来,把她的身体重新裹住。那东西被箭的冲击力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碎木头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简无忧的线在那东西被景予希的箭击中的瞬间缠了上去。我看不到线,但我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绷紧的震动,像有人在拉一根很细很细的琴弦。线缠住了那东西的脖子、手腕、脚踝,简无忧的手指在空中快速移动,把线的另一端固定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和天花板上。那东西被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但它伸出爪子抓住了墙上的一根线,用力一扯,简无忧的左手猛地往后一缩,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抖,线锯进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淌。
蒋听晚站在我们后面,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到声音。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把自己往那个方向推。
景予希又射出了第二支箭,这一支没有直接射向那东西,而是射到了它头顶的天花板上。箭头炸开的时候爆出一张金色的网,从上方罩下来,把那东西裹在里面。网落上去的瞬间,那东西的皮肤冒出白烟,它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像金属在玻璃上刮,让人头皮发麻。它挣扎着想从网里挣脱,爪子抓住网线,每抓一下,金色的光就暗一分。
简无忧趁这个机会重新拉紧了他的线。他把线从那东西的脖子和手腕上撤下来,重新布到了它的膝盖和肘部,这些关节的弯曲角度更大,线缠上去之后更难挣脱。他的左手已经满是血了,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在走廊的白瓷砖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
我站在景予希的右边,双手紧紧握着刀,长刃在右,短刃在左。刀身的深蓝色在那片黑灰色的雾里显得很冷,蝴蝶纹路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闪着银色的光,刀刃薄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锋利到什么程度。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冲进去的机会。那东西被景予希的网和简无忧的线双重控制着,但支撑不了多久,我能看到金色的网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那些线也在慢慢松弛,简无忧的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血滴得更快了。
方主任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尖,被走廊里那种低沉的嗡鸣声盖了大半,我只听到了“支援”和“五分钟”两个词。五分钟,太久了。那东西已经把金色的网撕开了一半,它的右爪从网里伸出来,抓住了简无忧的一根线,用力一扯,线断了,断线弹回去抽在简无忧的手腕上,他闷哼一声,左手垂下来了一瞬,又抬起来,用两根还能动的手指继续控制剩下的线。
“你的手......”
“没事。”
景予希把弓拉满了,箭头上金色光开始往深色转,那种光我不认识,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我凑近了才听清:“这一箭射出去会让我脱力,必须在射中的同时有人补上。”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会把那东西的防御撕开一个口子,我必须在那个口子合拢之前冲进去,把刀送进那个女生的身体里,把那东西从她身体里剜出来。
简无忧听到了,他的手指动得更快了,剩下的线全部集中到了那东西的上半身,缠住它的脖子、肩膀和手臂,把它的上半身固定住。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还在说话,在倒数,三、二、一。
景予希的箭在他说到“一”的时候离弦了。那支箭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连风声都没有,金色的光在空中拖出一条细线,从我们中间的缝隙穿过去,精准地钉进了那东西的胸口正中央。箭钻了进去,金色的光从那东西的身体内部往外扩散,把那些黑雾撑开了一个大口子。我在那个口子里看到了女生的脸,龟甲纹路在金色光的照射下变淡了,她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扭曲的狰狞,而是一种松懈下来的疲惫,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快,元槿,快!”
我往前冲的时候腿在发抖。走廊不长,从我们站的位置到那扇门大概只有六七米,但那六七米跑起来像六七公里。我的鞋踩在碎玻璃和木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那东西被简无忧的线和景予希的箭锁住了,但它还能动,它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我,灰白色的石球里倒映出我的影子,我似乎看见了一丝水雾。
右手的刀先到的,我把它送进了那东西的胸口,在那个被金色光撑开的口子的最中心。刀锋入肉的感觉很诡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拽着刀往前走。深蓝色的刀身没入黑雾,那种冰冷的感觉顺着刀柄传到我的手掌,再传到我的手腕,最后整条右臂都麻了。我咬住牙,左手把短刃也送进去,两把刀在那东西的身体里交叉,形成了一个X形。
“给我从她的身体里——滚出来!!!”
那东西尖叫了,声音大到走廊里的灯全碎了,玻璃碴子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我头上、肩膀上、后背上。我被那声音震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一片,但我的手没有松,两把刀还在我手里,我用力把它们往两边掰,像在撬一个合得很紧的蚌壳。
黑雾从那个X形的切口里成片成片地往外涌,像决堤的水。黑雾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很浓很浓的焦糊味,还有别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翻出来的那种味道,呛得人想吐。我的眼泪被熏出来了,视线模糊,但我能看到那东西在缩小,它的身体在恢复,爪子变成了手指,龟甲纹路在褪色,从黑灰色变成浅灰色,又从浅灰色变成一种接近肤色的淡褐色。它的身体在往后倒,我跟着往前倾,两把刀还在它身体里,我不敢拔出来,怕一拔黑雾又会重新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