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来了,苏格兰的春天比它应有的样子迟了两个星期,但终于还是到了。草坪上的积雪化了,露出了底下被闷了一个冬天的嫩绿色,走廊里的穿堂风开始带上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飞行课也恢复了,海斯佩尔把关于卢平的疑虑暂时压在了心底,一心一意地捡起了飞行课的功课。
霍琪夫人在第一节飞行课上检查了所有人的水平,经过一个冬天,有人进步了,有人退步了,有人和上学期一样稳扎稳打。
海丝佩尔是进步的那一类,她骑得越来越顺手,雷古勒斯画的那张俯冲要领她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她的转向和加减速已经很流畅了,俯冲的成功率也高了不少,虽然纳西莎评价她,说她的速度也就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
但她很享受飞行,尤其是黄昏的时候,飞在城堡上空俯瞰,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
霍琪夫人在她飞完一圈之后点了点头,"布莱克,进步不小,继续保持。"
海丝佩尔允许自己高兴了两秒钟,然后开始准备下一圈。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旁边格兰芬多队列传来的声音。
"嘿,海丝!"西里斯骑着扫帚从她上方掠过,速度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终于不摔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兄长式的得意,表达方式一如既往地欠揍。
海丝佩尔握紧了帚柄,"走开,西里斯,我在上课。"
"我也在上课啊,"西里斯在空中翻了个身,倒挂着冲她咧嘴笑,"霍琪夫人说可以自由练习了,我这叫跨学院交流。"
"你这叫找打。"
"来啊,"西里斯直起身来,帚头一压,朝她的方向俯冲过来,在距离她不到三英尺的地方猛地拉起,扬起一阵风,"追得上我就算你赢。"
"我不跟你比。"海丝佩尔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帚头已经不自觉地转了一个方向——朝着西里斯飞走的方向。
但西里斯已经飞远了,他回过头来,冲她做了一个非常挑衅的表情,海丝佩尔咬了咬牙。
她俯身,压帚头,加速。
风声骤然大了起来,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西里斯在前面,他的速度很快,但她跟上了,帚头对着他的方向稳稳地切过去,距离在缩短,二十英尺,十五英尺,十英尺——
"不错嘛!"西里斯回头喊了一声,然后猛地向右一转,贴着一棵树梢掠过。
海丝佩尔的身体跟着帚柄往右侧,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她加速了,扫帚头前压,风速在增加,她能感觉到那把扫帚在她手里振动着,像一匹想要撒开蹄子跑的马,她松了一点力道,让它再快一些。
然后她的胸口猛地痛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攥了一把,攥住了她的心脏,然后使劲拧了一下。
海丝佩尔的手松了一瞬,扫帚偏了,她的身体跟着歪过去,她试图调整,但第二波痛来得比第一次更猛,更深,像是一根烧红的针从她的胸骨刺进去,贯穿了她的整个胸腔。
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声音,是某种介于喘息和尖叫之间。
她的手彻底松开了帚柄。
风声变了,从耳边的呼啸变成了包裹全身的轰鸣,地面在旋转,天空在旋转,她看见一片绿色的草地扑过来。
"海丝!"
西里斯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很远又很近。
然后是霍琪夫人的声音,也许是别人的声音,她分不清了,她的胸口疼得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心脏像是忘记了该怎么跳,在胸腔里胡乱地挣扎着。
她听到了熟悉的漂浮咒,然后有人接住了她,她不知道是谁。她的身体碰到了地面,或者是某个人的怀里,草的气息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头顶上的天空是一片灰白的,苏格兰四月的天空,很高,很远。
她的视野在发黑。
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白色的天花板。
医疗翼。
她认出了这个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的灯座一直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是一条浅浅的河流。
"醒了?"
庞弗雷夫人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专注的温和。
"你在医疗翼,"庞弗雷夫人说,"你在飞行课上晕倒了,从扫帚上摔下来的时候霍琪夫人接住了你,没有外伤。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海丝佩尔试着回想。飞行课。西里斯。追逐。然后……
"胸口,"她说,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疼。"
"你现在还疼吗?"
海丝佩尔感受了一下,"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别动,"庞弗雷夫人按住她试图坐起来的肩膀,"你需要躺着。"
海丝佩尔乖乖地躺了回去。她看见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她的魔杖,还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什么东西——大概是恢复药剂。
"布莱克小姐,"庞弗雷夫人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从安抚变成了一种更慎重的调子,"我给你做了几项检查,我需要跟你说一些事情。"
海丝佩尔看着她。
"你的心脏存在一种先天性的功能缺陷,"庞弗雷夫人说,一字一字地讲,"魔法界的术语叫心壁薄化。简单来说,你的心脏壁比正常人要薄,心肌的力量也弱一些。"
海丝佩尔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没有说话。
"类似的先天性身体缺陷这些年在小巫师身上出现的频率变高了,"庞弗雷夫人继续说,语气尽量平稳,"尤其是在坚持纯血通婚的家族里。它通常在幼年时期没有任何症状,因为小巫师的魔力在成长过程中会对身体器官形成一种自然的保护。你的魔力一直代偿心脏的机能。"
"代偿?"海丝佩尔说。
庞弗雷夫人点头,"日常的施咒、走路、跑步,甚至轻度的飞行,你的魔力都可以补上去,所以你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异常。但今天你飞的太快了。"
"飞天扫帚的运动对心脏的负荷远远超过日常活动,"庞弗雷夫人说,"高速的飞行会给你的心脏施加额外的压力。你的魔力再强,也没法在那种强度下完全代偿一颗先天不足的心脏。而且……"她顿了一下。
"而且随着你长大,魔力会增长,这件事本身也是双刃剑。魔力在保护你的心脏的同时,也在对它施加压力,就像一根绳子,一端在拉你上去,一端在把你往下扯。目前你的魔力足以维持日常生活和施咒,但高强度的体力活动,尤其是飞行,你需要非常、非常小心。"
"您是说我不能飞了。"海斯佩尔轻声问道。
庞弗雷夫人看了她一眼,"起码不能像今天那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