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西里斯看着她,答得飞快。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真听见他说出口,海丝佩尔的心还是轻轻往下一沉。她抱起手臂,靠着墙看了他一会儿。
“你连装着想一想都懒得装?”
“我已经想得够久了。”西里斯说,“从放假通知贴出来那天起就在想。现在答案还是一样。”
“格里莫广场对你就那么难熬?”
西里斯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嘴角扯了扯,眼里却没多少笑意。
“海丝,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他说,“妈妈,克利切,墙上那些脑袋,还有圣诞晚餐桌上那群张口闭口谁更纯粹谁更体面的疯子,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海丝佩尔没有立刻接话。
她当然清楚。
她清楚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每一层楼梯踩上去是什么声音,清楚沃尔布加动怒之前会先眯起眼,清楚圣诞晚餐桌上那种连刀叉都要放轻的死寂。她什么都清楚。
可家里明明还有她和雷古勒斯,西里斯每一次说走就走,说不回就不回,从来不替他们想一想。
走廊安静了几秒,壁灯在他们中间投下一团温吞的火光,远处的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静得出奇。
西里斯看着她那副不说话的样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站直了些,眼睛也亮了一点。
“海丝,”他说,“你干脆也别回去了。”
海丝佩尔一愣。
“什么?”
“我说,你也留下来。”西里斯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一下轻快起来,“我们三个都留在霍格沃滋过节。你,我,雷尔。礼堂里有圣诞宴会,城堡里暖和得很,壁炉、点心、图书馆、温室,哪样不比格里莫广场强?你想看书就窝去壁炉边上,雷尔想安静就去图书馆,至于我……”
他说到这里,扬了扬下巴,神气得很。
“我负责把整个假期弄得热热闹闹。”
海丝佩尔本来还板着脸,听到这里,嘴角还是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你负责把整个霍格沃滋拆了还差不多。”
那也是一种热闹。西里斯理直气壮地说,“总比回家强。你想想看,我们三个都不回去,圣诞节早上去礼堂吃饭,下午去雪地里打雪仗,晚上回公共休息室烤火。谁都不用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看妈妈的脸色,也不用听那些废话。”
海丝佩尔望着他,心里竟也跟着轻轻一动。
他说得太自然,太笃定,像那幅画面真的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他们三个都留下……
她可以先给沃尔布加写信,语气放得软一点,理由找得漂亮一点,就说霍格沃滋假期里有额外的学习安排,自己和西里斯都想留校。然后再去找纳西莎,只要卢修斯愿意留在学校,纳西莎十有八九也会顺势留下。卢修斯近来一门心思准备考试,留校听起来本来就说得通;纳西莎如果也在,很多话就更容易说圆。到时候她和西里斯都不走,雷古勒斯自然也会跟着留下。
他们三个没准真的可以在霍格沃滋过一个圣诞节。
没有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阴沉沉的门厅,没有墙上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头,没有沃尔布加打量人的眼神,没有晚餐桌上那种连呼吸都要放轻的死寂。
光是想一想,海丝佩尔都觉得胸口微微发烫。
可那点热意才刚冒起来,就又慢慢冷了下去。
她太了解沃尔布加了。
这主意听着很美,美得几乎像个梦。沃尔布加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大概就会笑出声来;第二封信到她手里,她的耐心也就差不多用完了。真等到他们三个都摆出“今年留校”的架势。
海丝佩尔几乎都能看见那个画面。
黑色斗篷,尖利的脚步声,画像们一幅一幅被惊动,整条霍格沃滋走廊都知道布莱克夫人亲自来了学校领孩子。她会把自己打扮得像去赴什么体面的茶会一样,站在礼堂门口,语调高傲,神情优雅,然后把他们三个一个一个带走。
想到这里,海丝佩尔只觉得太阳穴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点刚刚升起来的向往一点点按了回去。
“听起来很好。”她说。
西里斯眼睛一亮。
“那……”
“妈妈会亲自来霍格沃滋抓人的。”海丝佩尔平静地把后半句接上。
西里斯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海丝佩尔靠着墙,望着他,像是在把一个刚冒头的梦慢慢放回现实里。
“你写信,她会撕掉;等到我写信,她就会开始冷笑了;真等到我们三个一起闹着留校,她大概第二天就会站在校长室门口。你想想吧,布莱克夫人亲自来霍格沃滋接离家出走的长子和一双跟着胡闹的儿女,整个学校都会看热闹。”
西里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
“梅林的臭袜子呀。”他低声说,“她真干得出来。”
“她当然干得出来。”海丝佩尔轻轻哼了一声,“而且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布莱克家的孩子圣诞节试图集体留校,然后集体失败,她的威严不容违逆。”
西里斯靠回墙边,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在心里骂了一句很长的脏话,最后只把那点烦躁硬生生压了下去。
“真扫兴。”他说。
“是有点。”海丝佩尔说。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海丝佩尔看着面前的西里斯,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很深的、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望着他站在这里,望着他提起留校时眼睛里那点亮起来的光,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其实早就很明白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
离开笼子的鸟,是关不回去的。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对西里斯来说,已经不是家,而是一只阴沉、陈旧、散发着霉味的笼子。霍格沃滋是天空,格兰芬多塔楼是天空,魁地奇球场是天空,波特、卢平、佩迪鲁是和他一起振翅的同伴。那样广阔,那样明亮,那样热闹,他怎么可能还愿意再飞回笼子里,把翅膀收拢起来,老老实实地屈就着活。
那她呢?
她也能像西里斯一样,大步流星地离开格里莫广场的牢笼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海丝佩尔自己都怔了一下。她太少去想这个问题了。她总在想着怎么把事情摆平,怎么让场面好看一点,怎么替谁谁谁收拾残局,怎么把自己那点不安藏住。可这一刻,看着眼前的西里斯,她忽然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心里原来也有这么一个问题。
她能吗?
西里斯偏过头看她,刚才那点活络劲儿淡了些,语气也跟着沉下来。
“你还是想回去。”他说。
海丝佩尔垂了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