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又传来一阵说话声。

这回更清楚了些。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松松的，像从风里走进来时顺手把一身寒气也抖掉了。海丝佩尔听见那声音，原本发闷的胸口忽然松了一点，像谁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冷空气进来了，连着一点久违的亮色也跟着进来了。

“是阿尔法德舅舅。”雷古勒斯先开口。

海丝佩尔点了点头，把书放到一旁，站起身来。雷古勒斯已经走到了门边，手碰上门把手时又停了一下，像是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想起刚才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他回头看了海丝佩尔一眼，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完全退下去的僵硬。

海丝佩尔看着他，没有说话，只走过去，伸手把门拉开了。

楼下门厅的灯亮着，暖黄的一片，把黑木楼梯和墙上的挂毯都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些。阿尔法德正站在门厅中央，手里拎着旧皮箱，大衣上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他比海丝佩尔记忆里更瘦了，肩膀也更显得单薄，可人站在那儿，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漫不经心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样子。

沃尔布加站在他面前，脸上居然真的有了笑意。

她原本背对着楼梯，听见克利切通报时已经转过了身。此刻那张总是绷得很紧的脸，居然有了一点松动。她看着阿尔法德，像是先愣了一下，下一刻，那点高兴就从眼底亮出来了。

“你总算知道回来了。”她说。

阿尔法德笑了一下，把皮箱放到脚边。

“圣诞节不回来，你还不得叫克利切天涯海角地追杀我。”

沃尔布加嘴角也微微上扬，像是差一点就要笑出来，最终还是只抬手理了理他肩上的雪。

“你去年就没回来。”她说，“怎么这么瘦了，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路上是不是又没好好吃东西？”

“我吃了。”阿尔法德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回头吩咐克利切去端热汤。克利切尖声应了一下，拖着脚往厨房跑。奥赖恩站在一旁，仍旧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可看着阿尔法德时，神情也比平时缓了些。

海丝佩尔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怔住了。

她从小就知道沃尔布加有偏爱。从前她偏爱西里斯，当然这种偏爱现在给了雷古勒斯，偏爱布莱克家的体面，偏爱每一件摆得整齐、说得漂亮、看起来像“应该如此”的东西。可她很少这样看见沃尔布加对某个人露出这种毫不掩饰的高兴，甚至连责备里都带着熟稔的柔软。那是姐姐看弟弟的神情，很多年前大概也是这样的，只是这些年被别的东西一层层盖住了。

雷古勒斯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站在她旁边，肩膀不知不觉松下去一点。

阿尔法德像是终于察觉到了楼梯口那两道视线，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啊。”他说，笑意立刻深了一点，“我还以为你们已经长到不肯下楼见我了。”

“阿尔法德舅舅。”雷古勒斯立刻叫了一声，已经先一步往下走去。

海丝佩尔也跟着下楼。

阿尔法德低头看了看雷古勒斯，伸手在他头顶上胡乱揉了一把。

“又长高了。”他说，“也更像你爸爸小时候了。一样板着脸，以为自己很像样子。”

雷古勒斯耳尖有点红，抬手把头发压平，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像是觉得在阿尔法德面前这么做有点小题大做。

“海斯佩尔，大姑娘了啊，越来越美丽了！”阿尔法德看见旁边的海斯佩尔，高兴地赞叹起来。

“你每次回来都这么说。”海丝佩尔走到近前，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也抬了起来，“听上去很像敷衍。”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确实更漂亮一点。”阿尔法德说得理直气壮，“我总不能为了显得真诚，故意撒谎。”

“你倒是看起来不太好。”她说。

阿尔法德像是没想到她第一句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了摆手。

“奥地利冬天不养人。”他说，“我只是看着比从前瘦一点。”

“你可不止瘦一点，舅舅。”海丝佩尔说。

沃尔布加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却没有皱起来，只是低声斥了一句：

“海丝。”

海丝佩尔闭了嘴。

“你倒是先坐下。”沃尔布加说，门厅里站着像什么样子。

阿尔法德很听话地“嗯”了一声，顺着她的意思把皮箱往里拎。走到起居室门口时，他还回头冲两个孩子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