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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托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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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看托比亚,他看着盆里的水面,看着水面上自己的脸——黑头发、大鼻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那张脸上浮起水盆底部的灰渍和土豆皮的残屑,模糊了。

“你聋了?”托比亚斯朝艾琳走了一步,“我在跟你说话。”

“托比,孩子刚回来。”艾琳终于抬起头了,声音还是那样低,她仰头看着托比亚,从她那张灰白的脸上挤出来的最后一点请求别人放过她的力气,“明天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托比亚的嘴角歪了一下,“你除了花钱还会干什么?你连一个正经的工作都——”

“够了。”西弗勒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更轻,可那个“够了”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和他年纪完全不匹配的东西,冷的、密的、硬的,像一枚铁钉被很准地钉进了木头里。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灶台上锅里的水还在翻,蒸汽还在冒,煤气灶的接口还在嘶嘶地响,可那些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托比亚转过头来看他。酒精把他的反应拖慢了半拍,目光移过来的速度像是被什么黏住了,到了西弗勒斯脸上才定住。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黑头发的、瘦得厉害的男孩,穿着那件缝补过的旧外套,站在灶台前、水盆边,整个人像一根从阴影里长出来的钉子,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跟谁说话呢?”

西弗勒斯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他比托比亚矮了大半个头,站在灯泡下面连影子都被那个男人的影子盖住了一大半。

“她病了。”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对面这个已经被酒精泡软了脑子的人听不明白,“她需要药,需要休息,需要吃饱饭。”

托比亚的脸色变了。那层酒精催出来的红褪了一些,底下露出一种更难看的颜色,灰的,暗的,像被掀掉了漆皮的铁。

“你翅膀硬了。”他说,声音压了下来,那种压法比刚才吼出来的时候更叫人不安,像暴风雨前气压骤降的那种闷,“在那个什么破学校学了几天,回来跟老子横了是不是?”

“西弗。”艾琳在身后叫了一声,声音里有恐惧和疲倦,一种经年累月地、反复地被摁到同一个泥坑里又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疲倦,那种疲倦已经磨掉了她声音里几乎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别”字还悬在嘴边没说出来。

西弗勒斯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了一下,那两根手指的位置恰好是他握魔杖的姿势。他的魔杖此刻在走廊尽头的皮箱里,隔着一道门和十几步路的距离,可他仍然能感觉到那截木头在手指的记忆里留下的温度和纹路,像一截他随时可以够到的东西。

他能做到吗?当然能。一个统统石化,一个缴械咒,甚至一个简单的昏昏倒地——他在学校里练过无数次,在宿舍四柱床的帷幔后面对着墙壁反复默念,手腕翻动的角度、咒语起音的气息,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刻进了肌肉的记忆。他可以让这个男人在三秒之内倒在这间厨房的地板上,倒在土豆皮和碎酒瓶之间,倒在他多年来让母亲一次又一次倒下去的同一片地面上。

可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动了,魔法部的追踪咒会在一分钟之内探测到未成年巫师在麻瓜居住区施了魔法,警告信会在猫头鹰飞得到的时间里送达,他可能会被退学,那就全完了。

在这间屋子里,在这栋房子里,在科克沃斯这片被煤灰和贫穷覆盖的土地上,他的全部力量都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拴在原地。

他只能难堪地捏紧了拳头。

托比亚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哼”,转身往走廊那边走了,脚步还是歪的,撞了一下门框,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楼梯响了几声,卧室的门被摔上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锅里的水已经彻底开了,翻着大泡,蒸汽把厨房的窗玻璃全蒙上了一层白雾。西弗勒斯站了几秒,把火关小,锅盖掀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转过头去看艾琳。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件衣服,针线垂到了地上,她没有在缝。她的目光落在地面的某一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灯泡又闪了一下,她的脸在那一闪里看起来格外的灰、格外的薄,像一张被用过太多次的纸,上面所有的字都模糊了,只剩下折痕。

“妈妈,”他蹲下来,把垂到地上的针线捡起来,放到她膝盖上,“饭快好了,吃完饭就喝提神剂吧,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在那个男人的土豆汤里放点什么别的东西。”

西弗勒斯抬头看着艾琳憔悴消瘦的脸,不合时宜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淡淡地开口:“你知道的,魔法部监管不了魔药,而我恰巧有些天赋。”

他无视了艾琳骤变的脸色继续说:“一个肮脏的,无能的麻瓜而已,我有很多办法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我有一个朋友,或许你也知道,她是布莱克家的,她家有的是附了诅咒的黑魔法物品,不需要魔杖也可以施法。”

艾琳惊异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过了好半天,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会去喝提神剂。

最后,她抬起手来,又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手收回去了,又开始压抑着低咳起来。

他回到厨房坐下来吃饭。土豆汤很淡,没有放什么调料,热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小片。他一口一口喝着,看见对面的艾琳也端起了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大概没什么胃口,可还是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西弗勒斯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卧室关上门。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枕头上隐约还能闻到科克沃斯自来水管里那种铁锈的味道。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脱了外套,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楼上隐隐约约传来托比亚斯的鼾声,穿过楼板、穿过那层薄薄的灰泥,一下一下的,沉而浑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科克沃斯没有雪,只有冻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不像霍格沃滋的雪那样轻柔,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那几根黑色的柱子在夜空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最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地闪着,像这整座镇子最后还醒着的几只眼睛。

他躺在床上,想着母亲的咳嗽,想她腕子上那些藏在袖口底下的淤青,想刚才托比亚斯站在厨房门口时他手指弯曲的那一下,它代表着一个他在脑子里已经排演过无数遍的场景:抽出魔杖,一个咒语,男人倒下去,一切结束。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住了太久了,久到它的边缘都已经磨得很光滑了,翻出来看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还有别的事情在他脑子里转。他想到今天在站台上,隔着人群和白汽看见的那一幕。海丝佩尔和雷古勒斯站在沃尔布加旁边,布莱克家的人穿得很整齐,走得很直,像是从某幅画框里走出来的,连影子都是笔挺的。再远一点,伊万斯一家挤在一起,莉莉的母亲把她抱得很紧,她的父亲笨手笨脚地接行李,连那个别扭的姐姐都来了。

蜘蛛尾巷没有完整的形状。蜘蛛尾巷只有碎片,床底下的空酒瓶、校服袖口上的烟灰、洗不掉的铁锈味、母亲越来越轻的脚步声和越来越重的咳嗽声、以及每天晚上楼上那扇门被摔上时整栋房子都要跟着颤一下的那种震动。他在这些碎片里长大,像在一堆碎玻璃上走了十三年的路,脚底板已经结满了茧,硬到几乎感觉不到疼了。

骗人的,疼痛只是从皮肉的表面退到了更深的地方去,退到了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退到了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碰触的角落。

冻雨还在下。楼上的鼾声断了一阵,又续上了。隔壁大概是邻居家的收音机,隔着薄薄的墙传来一点含混的音乐声,听不清在放什么,只有一段重复的旋律,单调的,像一根绳子在一个很小的圆圈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西弗勒斯躺在黑暗里,两根手指扣着被面,听着冻雨、鼾声和那段隔墙传来的、怎么也走不出那个圆圈的旋律。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总有一天他会强大到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把手指藏起来。总有一天他会把母亲从这间厨房里、从这把椅子上、从这个男人的阴影下面带走,

屋外,科克沃斯的冻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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