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蜘蛛尾巷的圣诞节则一如既往地缺乏这样的温馨美好的场景。
格里莫广场壁炉里烧着旺火和桌上摆着盛宴,在这里都是奢侈品。
其实这些东西在西弗勒斯的记忆里不是完全没有出现过,在他们一家还住在伦敦的时候,托比亚还没有蘸上赌瘾,也没有开始酗酒,每到圣诞假期的时候,托比亚会开车带他们去肯特郡的一个游乐场玩,给他买火鸡腿吃。现在,这些记忆如同一层起了雾的玻璃,模糊的,不太真切,只要伸手去碰就退远了,像是从没有发生过。
刚搬来蜘蛛尾巷的时候,母亲艾琳也会在窗台上摆一截冬青枝,那大概算是这栋房子距离“圣诞”最近的时刻,可冬青枝往往撑不过平安夜,因为托比亚斯会在某个喝多了的晚上撞到窗台,把那截枝子连同上头那只缺了口的旧花瓶一起碰到地上去,碎一地,第二天早上艾琳默默把碎片扫掉,从此再不提。
今年西弗勒斯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科克沃斯的天早就黑透了,工厂的烟囱在远处吐着灰白的烟柱,街灯照下来的光是一种脏兮兮的橘色,把湿漉漉的路面和两排低矮的红砖房都染成同一种昏暗。蜘蛛尾巷在这片街区的最尽头,比旁边的巷子还要窄一些、暗一些,路灯坏了一盏没人修,剩下那盏也只够照亮巷口十几步远的地方。艾琳佝偻着背牵着西弗勒斯,他拎着旧皮箱走过那截被照亮的路面,走进后半截没有灯的暗里去。鞋底在湿地上踩出很轻的声音,像是这条巷子本身发出的一种叹息。
门漆剥得厉害,底下露出灰扑扑的木头纹理。门边的墙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气把砖缝都洇成了深色。窗帘拉着,不知道是那块半旧的灯芯绒还是后来换的,透出一点模糊的光,很弱,像是里面只开了一盏灯。他能闻到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煤灰、潮气、某种长年累月渗进墙壁和木料里的陈旧,以及盖在这一切之上的、很淡的药味。
艾琳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惊起了两只躲在角落里的老鼠,它们嗖地一下跑远了。艾琳又翻找起钥匙开门。
屋子里很暗,厨房的门半掩着,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窄窄的一条,在走廊的地板上拖出一截昏黄。暖气片早就不知道哪年坏了,屋子里的温度和外面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少了风,于是那种冷就变得更闷、更贴,像一层拧不干的湿布裹在皮肤上。
艾琳一进门就在灶台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喘着粗气。
西弗勒斯忍不住皱了眉头,恨铁不成钢地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你是一名女巫,你可以去圣芒戈看病,或者魔药,我可以给你熬魔药。”
艾琳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西弗。”她走过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指尖上有一种干燥的粗糙感,骨节比他上次回来又突出了一些。“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她说。
“妈妈,你别动了,躺下吧,我带了一点提神剂和缓和剂回来,是我帮斯拉格霍恩教授处理材料的报酬。”西弗勒斯劝道。
艾琳还是没听,她已经转身去灶台上忙了。她的动作比从前更慢了,拿锅的时候手腕有一点不稳,锅盖碰到灶沿发出一声轻响。厨房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光线发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窄又长,像一截被拉扯过的剪纸。灶台上只有半袋面粉和几个土豆,西弗勒斯一眼就扫见了——圣诞节前夕,这就是这个家全部的存粮。
“他呢?”西弗勒斯问。
艾琳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削土豆。“出去了。”她说,“下午走的。”
西弗勒斯没有再问。
他把皮箱放到走廊尽头自己那间房门口,那间房比厨房还小,床和墙之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走过,然后回到厨房,从艾琳手里把削土豆的刀接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挣过,就由着他了。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疲惫地半合着眼睛休息。
他们在这间又小又冷的厨房里各自做着手里的事,谁也没有说话。灯泡偶尔闪一下,光线跟着晃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跳一跳。窗外能听见远处工厂那边传来的低沉的轰鸣,一阵一阵的,隔着整个街区也不会完全消失,像这座小镇永远醒着的那部分心跳。土豆皮在他刀下一卷一卷地落进盆里,薄的,灰白的,带着一点泥。西弗勒斯削得很快,这件事他从小就做得很熟,和切药材的手法几乎一样,只是对象换了。
艾琳咳嗽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她胸腔深处,既咳不出来也咽不回去。她用手背挡住了嘴,身体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西弗勒斯停下手里的刀,侧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就是普通的冬天咳嗽。”艾琳把手放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很薄的笑,“你小时候冬天也咳。”
西弗勒斯看着她,“你必须去圣芒戈,或者先喝一瓶提神剂,我现在就给你拿。”
艾琳依然没有动,她只是定定地看着西弗勒斯,像是在透过他的脸看别的什么人。
西弗勒斯没有再劝。他已经劝过太多次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劝——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圣芒戈”这个名字,他只会说“妈妈你用魔法治一下吧”,而艾琳总是笑着摇头,说“这点小事不需要”,或者“这里不方便”,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一拽,把手腕上那片青紫遮住。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明白了“不方便”的意思——托比亚斯恨魔法,恨一切和魔法有关的东西,恨到把这栋房子变成了一个真空地带,一个连最基本的愈合咒都施不出来的沙漠。在这里,艾琳的魔杖塞在衣柜最底层那条旧毯子下面,像一截被活埋的骨头。
土豆削完了。他把它们切成块,放进锅里,加了水,点了炉子。火焰是那种很弱的蓝色,煤气灶的接口漏气,发出一种细碎的、持续的嘶嘶声,像有人在牙缝里吸着冷气。水慢慢地温起来,锅边开始冒很小的泡。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紧跟着是冷风裹着酒气和烟味一起涌进来的酸腐味,再然后是脚步声,歪歪倒倒的,一只脚踩下去停顿得比另一只长,像钟摆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托比亚·斯内普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带着满身的冷和一股浓烈的廉价威士忌味。他的外套歪歪地挂在肩上,一只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他的脸很红,那种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眼睛半眯着,浑浊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才落到灶台前站着的西弗勒斯身上。他像是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那是谁。
“哦。”他说,嘴角咧了一下,“臭小子回来了。”
西弗勒斯站在灶台前,没有动。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小泡了,蒸汽从锅盖边缘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模糊了他和托比亚斯之间那段不长的距离。他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父亲,这个词在他心里几乎不再有任何具象的温度——看着他红涨的脸、浑浊的眼睛、外套上不知道是酒渍还是别的什么的深色印迹,看着他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学校放假了。”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墙。
托比亚嗤笑了一声,那个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浊气。他往厨房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到灶台上的锅和盆里那堆土豆皮上。“就做这个?”他问,语气里已经有了第一丝不耐烦的火星子,像一根引线被点着了以后缓慢的、带着嘶嘶声的燃烧,“大过节的就吃土豆?”
没有人回答他。
“我问你话呢,艾琳。”托比亚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带上了那种他们都太熟悉的、像砂纸磨过喉咙的粗糙质感,“钱呢?我上周放在抽屉里的钱呢?”
“你忘了,你今天拿去买酒了。”艾琳说。她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水位极浅的河流,已经几乎贴着河床在走了。
“那你不会去赚钱吗?用你那邪恶的把戏,变出点钱来啊!”
西弗勒斯的手握在水盆边沿上,指尖泛白。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呈现出一种和艾琳截然相反的状态,从颈椎一直绷到脚跟,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表面上纹丝不动,底下的张力却已经在发出嗡嗡的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