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永明纺织厂一个月利润翻三倍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霖州商界的深潭,激起的涟漪远比所有人预想得要大。
路昭的名字开始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被反复提及。
人们提起他时,语气复杂。
有对其能力的认可,有对其靠山的忌惮,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戏的微妙心态。
霍二爷一时兴起的玩意儿,能新鲜多久?
指不定哪天玩腻了,这昙花一现的“路总”,就得被打回原形。
这些议论路昭听在耳里,并不在意。
他此刻正忙着自动换梭织布机的改良设计图,若能成功,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眼神沉稳,手里端着个粗瓷茶杯。
这是周卫,永明纺织厂新聘请来的技术骨干,如今是路昭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路总,您要的国外最新织机样本,托关系从北城弄到了。”
周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还有,您上次说的那个‘滚珠轴承’的样品,二爷派人送来了。”
路昭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绘图笔:“在哪儿?”
“楼下仓库。”
路昭立刻起身。
秋日的厂房里有些阴冷,带着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
周卫跟在后面,看着年轻人清瘦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两个月前,这座厂子死气沉沉。
机器锈蚀,工资都发不出,工人眼里的光都灭了。
现在,机器日夜轰鸣,订单排到了年底,连食堂的伙食都好了不少。
而这一切改变,都源于眼前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过分清俊的“路总”。
来到仓库,路昭走到其中一个面前,取出用油纸包裹的金属部件。
“好东西。”路昭忍不住低声赞叹。
“有了这个,织机的转速能再提高,故障率也会降几成。”
周卫不懂那么多原理,但他信路昭的判断。
这两个月,路总嘴里那些“标准化”、“流水线”、“疲劳强度”之类的词,一开始听着像天书。
后来却一一变成了厂里实实在在的效益。
良品率高了,损耗低了,工钱涨了。
“路总,”周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外头都在传,您要扩大纺织厂?”
路昭闻言头也没抬:“嗯,是有这个打算。”
“可霖州的纺织业……水太深了。”
周卫压低了声音,“丰昌、隆泰那几家,背后都是本地商会的大佬。”
“他们联手把控着棉纱供应、染坊、甚至货运码头。”
“咱们新厂想出头,难。”
路昭终于抬眼,问道“周大哥,你知道现在市面上,一匹丰昌的细布卖多少钱吗?”
周卫愣了愣。
他一个机修工,哪清楚这个。
“十二块大洋。”路昭说。
“而同样规格的洋布,在霖州只卖八块,为什么?”
周卫看向他,等答案。
“因为丰昌的机器还是前朝年间的老古董,效率低,耗损大,成本压不下来。”
他放下卡尺,拿起旁边一块粗糙的棉布样本。
“霖州有全华东最好的棉花,有熟练的女工,有通江达海的水路。”
“我们本可以造出比外来布更好、更便宜的布,却因为几家老厂把持行业,只能眼睁睁看着洋布倾销,把利润都送给了外人。”
周卫听得怔住了。
他第一次听人从这样的角度看问题。
不是抱怨,不是认命,而是冷静地剖析,然后想着……怎么改变。
“路总是想……跟那些洋布打擂台?”
路昭摇了摇头。
“不,我是想告诉所有人,咱们国人自己也能造出最好的东西。”
这句话语气很轻,可听在周卫的脑海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力量,像一颗种子砸进心土。
他胸腔里忽然一热,还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工人们压低嗓门的议论。
一个年轻学徒气喘吁吁跑进来。
“路总!外头来了一辆车,说是霍二爷的人!”
路昭起身,“我去看看。”
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黑色短褂的壮汉,然后才是一个穿着绸衫、戴着黑色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见路昭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拱了拱手:“这位就是路总吧?久仰久仰。”
“鄙人姓钱,在二爷手下做些跑腿的杂事。”
路昭还礼,“钱先生客气,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钱森笑容不变,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二爷吩咐,给路总送过来。”
路昭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是一份盖着好几个鲜红官印的许可证。
棉纱专项采购批文,额度不小。
“二爷说了,路总要扩大纺织厂,这原料供应是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这几家供应商都打过招呼了,价格公道,质量也有保证。”
“路总只需从他们这儿进货,一切顺畅,绝不会有半点麻烦。”
路昭神情怔愣了一瞬,然后抬眼,笑容依旧温润。
“替我谢谢二爷费心。”
“不过,”他话锋一转,“采购原料的事,我们厂里已经有些眉目了,暂时用不上这份批文。”
钱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
他身后的一个壮汉浓眉拧起,语气不善:“路先生,二爷这是关照你,别不识抬举。”
“霖州的棉纱生意,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从这儿走,你一斤棉花都别想买进来!”
路昭脸色没什么变化。
“钱先生,麻烦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二爷:路昭要的合作方式依旧没变。”
说完,他便转身往厂里走,没有丝毫犹豫。
钱森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二爷手下办事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被二爷“看上”的人,敢这样当众拂二爷的面子。
尤其是二爷主动送来的“关照”。
“钱、钱先生,这……”刚才开口的人结巴道,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走!”钱森说道,转身上了车。
厂里,周卫忧心忡忡地跟上路昭:“路总,您这样……会不会把霍二爷得罪了?”
得罪?
路昭脚步不停,语气笃定道:“不会。”
霍宴然若真想帮他,大可以直接让这些供应商给他最优价格,或者干脆注资入股。
而不是用一份带着“指定”供应商名单的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