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天上下起了雪花。
短短一个下午,整座霖州城便笼罩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离开四个多月的霍宴然终于启程,赶回霖州。
马蹄踏过薄雪,他望着霖州城的方向微微出神。
这四个月的事在心头一掠而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在霖州城里的路昭来说,恐怕每一天都过得很漫长。
诶,霍宴然头疼地叹了一声气。
当时他带兵支援大哥,一路遭遇追杀暗算,刚到驻地便又连夜带人潜入了敌营,什么都来不及吩咐。
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因为霍晏清那边的情况很不乐观。
据探到的消息,他大腿中了一枪,被困在一个被围了三面的村子里。
身边的警卫连打得只剩下七个人在苦撑。
霍宴然当时顾不上休整,便带着章影和阿诚,外加一支二十人的精锐小队,绕开敌方三道封锁线摸进了村子。
而大军,正在正面吸引火力。
这趟任务不仅营救,还斩首!
双方火拼的时候,霍宴然正半蹲着把霍晏清从藏身的地窖里往上拽。
一颗流弹擦着他的左肩过去,他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老二!”霍晏清满身是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废话,走。”
那一夜是怎么杀出来的,霍宴然后来不愿意多回想。
他只记得阿诚挡在他身前打空了三个弹匣,章影的右手被弹片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二十人的小队出村时只剩了六个。
等他们终于甩掉追兵,翻过两道山梁抵达接应点时,霍宴然才发现自己后背也被击中了一枪。
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过,似乎已经失去了痛觉,失血不少。
整件深色外套的后背都被浸透了,他自己居然一直没有察觉。
“二爷......”随行的军医看到他后背上那片深色的湿痕,脸色骤变,手都在抖。
“先看大哥。”霍宴然吸了一口冷气,吩咐道。
霍晏清的情况确实更糟。
除了大腿的枪伤,他还在逃亡途中摔了一跤,左手腕骨裂。
加上连日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被背上背时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军医给霍晏清处理完伤口,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隔壁营帐处理霍宴然的伤。
枪伤及子弹穿过的伤口因为延误太久,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炎。
军医用烧红了的刀柄处理腐肉时,霍宴然的脊背绷紧得很,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牙挺了过来没昏。
“二爷,”军医一边包扎他的左肩一边忍不住多嘴,“您这伤再耽搁半日,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霍宴然没接话。
真废了,他家路总该嫌弃他了。
等军医退出营帐,一直在外头守着的章影掀帘走了进来:“爷,大少爷那边烧退了些,军医说暂时稳住了。”
霍宴然垂下眼,微微点了下头。
他在营地又待了十日,一边养伤一边稳住局势。
一直等到霍晏清的高烧彻底退了,人也清醒过来,能正常吃东西说话了,才终于松口说准备返回。
临走那天,霍晏清半靠在病床上,看着自家弟弟把行装收拾好,忽然开口问:
“想好了回去怎么交代?”
霍宴然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扣皮带的搭扣,语气淡淡的:“交代什么?”
“你那伤,”霍晏清抬了抬下巴,指向霍宴然的左肩,“还有背上那个。”
“姓路的那个小先生,能饶了你?”
反正他当初第一次受重伤回去,可是哄了妻子许久。
那滋味现在回想起来,比带八百兵打八千人还难。
霍宴然没应声。
霍晏清看到他弟弟后颈处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心里顿时有了数。
虽然这位霍二爷面上瞧着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模样,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能让他露出这种反应的事不多。
啧啧啧,一旁的霍晏清幸灾乐祸直摇头。
寒风迎面扑来,霍宴然从回忆中抽身,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皱紧了眉。
章影策马跟在侧后方,偷看了他一眼,跟阿诚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后的路程,霍宴然的话变得越来越少。
他平日里本就是寡言的性子,但这几日的沉默明显不同。
起初还算顺利,路况虽不好,但天气晴朗,赶路的速度不算慢。
到了第三天,经过一段碎石坡时,马匹忽然受惊,猛地一窜。
霍宴然下意识勒缰绳,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人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爷!”阿诚离得最近,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把。
霍宴然稳稳坐住,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没事。”
他声音平稳,重新调整了缰绳的握法。
章影和阿诚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此后的路程,两人不约而同地把速度放慢了一些。
遇着路况不好的地方就主动绕道,不再像之前那样急着赶路。
霍宴然自然看得出来,但没有阻止。
又走了两天,一行人在沿途的一个镇子上歇脚,找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
当晚,三人在大堂吃饭。
霍宴然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忽然问:“霖州那边,最近可有消息?”
上次收到霖州来的电报还是七天前,内容照例是一切安好。
但霍宴然总觉得不太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