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庐江陷入恐慌。
袁术麾下最得力的年轻将领正率军攻来。此人不过十八,却已斩落无数敌将首级。
陆康连日镇守城头,已有数日未曾归家。
陆泠放心不下,亲手煲了汤药,独自送往城楼。
陆康一见是她孤身前来,顿时沉下脸,唤人将陆绩叫来责罚。陆泠再三安抚,才替兄长免去一顿训斥。
她将药碗递上。
“父亲可要多保重身子。泠儿也是担心您,才擅自出门,望父亲原谅。”
“唉,看你一片孝心,罢了。”
陆康接过汤药,沉沉叹了一声:“不过你来得正好,是时候告诉你了。”
“父亲何出此言?”
陆康放下碗站起身,领着陆泠登上城楼。
风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军营。虽隔得远,但军旗上的字依稀可辨。
陆泠怔住,半晌,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泠儿,有件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远处的旗帜迎风翻卷,醒目的“孙”字如同一柄利刃,一下一下剜进陆泠心底。
孙?是她认识的那个孙氏吗?人们口中十八岁便浑身沾满鲜血之人,是他吗?
“父亲想……想告诉女儿什么?”
陆泠说得磕磕绊绊,翻涌的情绪勉强自持。
陆康道:“你出生那年,孙坚曾亲自登门提亲。说你与他家那孩子…这极为般配,想结下姻亲。为父当时也觉得合适,便应下了。”
陆泠似乎明白了接下来父亲要说的话。
“但公纪反对。他求我不要将这门婚事告诉你。”
“然……然后呢?”
陆泠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喘不过气来。
“你厢房里那盏灯,是他送的吧。还有你藏在枕下的那枚玉珏,不会也是他送的吧?”
“……父亲怎会知晓?”
“你的事,瞒得过为父?哼,早知真是如此,当初就该叫人统统扔掉,不该心软,随你留下!”
陆泠的身子晃了晃,双手扶住梁柱,才勉强站稳。
“那些……是哥哥送的,不是他。我没见过他……”
“是么。如此甚好。那盏画得过分丑陋,摆在家里碍眼,回去烧了吧。”
“泠儿听父亲的……所以,女儿两年后其实要嫁的人……是他?”
陆康的沉默等同于回答。
“泠儿,如今这局面,你也看到了。孙策要置为父于死地,要夺取庐江,灭我全城百姓……这种忘恩负义之人,怎配做你夫君?!”
陆泠听着父亲的话,只觉得胃里翻卷得更加恶心。
“没有办法阻止他吗?庐江城内,不是还有孙氏的人吗?”
“人早走了。孙策早知有今日,已将孙氏一族迁移至吴郡安顿。”
“庐江是他出生长大之地,他怎会这般狠心?”
“狠心?”陆康冷笑,“半年时间,你可知他杀了多少人?以杀人为乐之人,早已无心。”
陆泠垂下眼,望着城下的军营。
“他……他知道我吗?他知道当年定下婚约的,是我吗?”
陆康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可曾想过,城里有他未过门的妻子?”
陆康压下升起的怒意,道:“为父清楚孙策是何种性子。哪怕这城中有孙氏一族的人,哪怕是他的亲弟弟,他也会毫不犹豫发起进攻。”
陆泠清楚父亲说的话一点没错。
孙策就是这么一个人。
就算是孙权被困在这城中,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进来。血亲尚且如此,何况她陆泠?与他没有半分情意,不过名义上的未婚妻罢了。
“真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陆泠握紧拳,望眼欲穿。
良久,她转过身来面向陆康。
“父亲,女儿想出城,还望父亲准许。”
“出城?去哪儿?”
“我想去见他。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不行!绝对不行!”
陆康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泠张了张嘴,却被父亲抬手止住。
“泠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此事绝无可能。且不说城外凶险,就算你见到他,又能如何?他会因为见你一面就退兵吗?他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放过庐江吗?”
陆泠垂下眼,没有说话。
“那是袁术下的令,不杀为父,死的就是他孙策!人是何等自私。屠一座城,换他性命,他只会选择自己。换做任何人,皆会如此抉择。”
陆康沉了沉气,走近一步,抚摸女儿的发顶。
“回去吧,有为父在。为父拼尽性命,也会保护好你和庐江。”
陆泠点点头,乖顺地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城楼。
陆康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的敌军大营。
夜风渐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