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在城里。”孙策道。
陆泠眼睛倏地睁圆。
“将军说什么?”
“我说,你在城里。我若强攻,你会受伤。我若逼急了,你父亲会死。我若做那些事,你会恨我。”
孙策将她的手落下,但掌心仍托着。
“我独独不想你恨我。以及,你属于别人。所以我可以等。等你父亲想通,等他降,等这一切结束。然后……”
履行婚约,娶你为妻。
他没道明白。陆泠听没听懂无所谓,听懂好,听不懂也好。
宏伟计划似乎出现了变数。孙策竟然生出一丝真情,骗她,竟觉得过意不去。
方才的话,数年前准备好的话术,竟掺杂了几分真情。
“将军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陆康的女儿?是你……要杀之人。”
“知道。”
“将军知不知道,你若等我父亲降,等多久都不知道?以父亲的性子,若降,陆家可能……无人生还。恐怕在你攻进庐江之前,我们已经……”
“知道。陆康伯父的性子,谁人不知。”
“那你还——”
“陆泠,我十八岁了。我等了你十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你不怕我骗你?”
孙策不解地反问:“骗我?骗我什么?”
陆泠道:“我若回去告诉父亲,说你愿意等,让他拖着你,打你个措手不及……你不怕吗?”
孙策望着她,忽然笑了。
“可你不会。”
“你如何知道我不会?”
孙策浅笑着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
陆泠僵住。
“因为你想见我。你若骗我,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而你……还想见我。”
陆泠想反驳,却说不来谎话。
因为他说得对。她还想见他,不单因为这张宛若神仙降世般的容颜,还因是他。
她还是想见他。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因为他,因为孙策,或许这世上,唯一能拯救她的人。
孙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刚才那句看似简单的话语,其实暗藏玄机。
他深知她还想见他,不单因为他的容貌,还因是他孙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能拯救她的人。
“安心睡吧。”
孙策让陆泠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天亮前我送你回去。”
陆泠想说什么,却被他止住。
“别说话。想在你父亲发现前赶回去,就赶快睡觉。”
孙策走回案边,重新盘腿坐下,背靠着案几,闭上了眼睛。
“孙策……将军,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我孙策说话从不食言。”
“嗯……陆泠记住了。”
*
天未亮,孙策睁开眼睛。
他一夜没睡。
他怕睡着了,她会偷偷跑掉,会再做傻事,就看不见她了。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
陆泠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孙策看着那张睡颜,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他趴在窗户上看她时的模样。
那时她那么小,脸皱成一团,咿咿呀呀的。
现在她长大了,生得这样好看。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放心吧。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虽然骗了你,我良心不安……”
他说完,转身走出帐去。
不多时,他端着热水回来,推了推她的肩。
“陆泠,该醒了。”
陆泠睁开眼睛,对上孙策的目光,先是一怔,然后慢慢清明起来。
“天亮了?”
“还未,但得赶紧出发了。”
她坐起身,看了看帐外,又看了看他。
“你一夜没睡?”
“不困。”
孙策打湿布巾拧干后递给她。
“简单梳洗一番,我们便出发。”
陆泠点头接过。
孙策蹲在旁边,看着她洗脸,忽然开口:“回去之后,你会跟陆伯父说吗?”
陆泠的动作顿了顿,问:“说什么?”
“说我等,不会主动出兵,等到他投降献城。”
陆泠放下布巾,问道:“你希望我说吗?”
孙策愣了一下,移开视线,道:“说吧。他若来袭,我也能应对。”
陆泠静了静,忽然笑了。
“若真偷袭,恐怕难以应对。你救我一命,我不会恩将仇报。”
孙策的眉头动了动,戏谑道:“你这小姑娘倒是心思缜密。让你说便说,我孙伯符又不怕他。”
“当真不怕?”陆泠反问。
孙策挑眉,笑问:“我说我怕了么?”
陆泠眨了眨眼,装作天真的样子,道:“可我为何觉得,将军在不安?”
孙策确实不安,不过震惊陆泠是如何察觉的,明明他藏的滴水不漏。
但陆泠没猜对,他不安的不是偷袭,是她。
此番偷跑出城,一想到回去后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很难安心。
“但有一点,我必须告诉将军。我不会帮你劝说父亲投降。”陆泠道。
“为何?”
“袁术是什么人,你我心知肚明。庐江不能落入那种人手中。”
孙策轻笑,道:“你可知现在骂的,是我主公?”
陆泠淡然道:“你我归根结底是敌对关系,为何不能骂?”
孙策笑得明朗,藏不住笑意。
“陆泠,你站起来。”
陆泠不解,还是依言站起身,光脚踩在地上。
孙策咋了下舌,又按着她的肩坐下,亲自蹲下身替她穿上鞋袜。
“让你站起来,就不知道先穿好鞋袜了再起来吗?明明都给你摆这儿了。”
“别!我自己来,将军你——”
陆泠伸手制止,反被阻止。
“伯符。我取的字,试试?”
“伯——不,不行,现在还不行。”
陆泠羞涩得脸涨红一片。
鞋袜穿好,孙策笑着站起身。
“好,依你。不过你也太容易害羞了,说两句就脸红成这样。”
“我不擅长与男子交谈……”
“陆绩呢?没当他是男子?”
“那是哥哥,不可相提并论。”
孙策嫉妒了一下,没好气地冷哼。
“以后必须收拾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