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的呼吸没有变化。
陆泠停下来,犹豫了很久,终于把指尖从被子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探向他那边。
捏住袖口。
“我有些害怕……借将军的袖口一用。”她喃喃。
不知过了多久,袖口的主人忽然翻过手,将她的指尖拢进了掌心里。
陆泠好不容易半梦半醒,突然惊醒。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指尖还捏着袖口。
只有掌心贴着掌心的温度,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要抽回手,或者说些什么吗?陆泠犹豫不决,最后决定——
睡觉。
*
翌日清晨,陆泠睡得过分沉,是被帐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毡毯正中央,被子裹得像蚕蛹,而孙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正在帐门口穿靴子。
“醒了?眼睛果然肿了。”
陆泠连忙伸手去摸眼皮,果然有些发胀。
孙策站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道:“起来用早膳了。”
说完便掀帘出去。
陆泠看着晃动的帐帘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努力回忆昨晚是否发生了什么。
“牵手……而已,干嘛这般紧张,又不是没碰过手……”
转头,他又想起了孙权的话:或许兄长可以帮你。
“当真……有效么。”
陆泠轻轻攥了攥拳,把那点残存的温度握进手心里。
帐外传来孙尚香脆生生的喊声:“嫂嫂起了吗?快来!今早吃兄长做的大饼!”
陆泠深吸一口气,应了一声,起身整理衣襟。
掀开帐帘的瞬间,晨光涌了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孙策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跟孙权说话。听见动静,他微微侧过头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色。什么也没说,又转了回去。
可陆泠看见,他的唇角弯了一下。
昨晚……当真没发生什么吧?
她低下头,假装什么也不在意,耳根却悄悄红透。
“又来了……心口到底为何会发痒……”
*
早膳摆在一棵老槐树下,一家人围坐成半圈。
孙尚香一边啃着饼一边比划拉弓的姿势,兴奋得险些把饼甩进孙匡碗里。害怕的孙匡索性叼着饼,坐到他二哥身旁。
“嫂嫂,待会儿我教你射箭!我射得可准了!”
“你那叫准?上回差点射中我的马。”孙策淡淡拆台。
孙尚香气得鼓起腮帮,正要反驳,吴夫人开了口:“泠儿还没摸过弓吧?若是伯符教你也行,他射术确实好。”
孙策闻言,眼角上扬,正要接话。
然而吴夫人话锋一转:“不过,这孩子性子烈,嗓门又大,动不动就吼。泠儿胆子小,母亲怕你被吓着。”
“母亲,我何曾——”
“上回你教翊儿射箭,把人骂得脸都白了,忘了?”
孙翊默默低头喝粥,表示不愿回忆。
孙策眉头拧起,转头看向陆泠,等她说句话。
陆泠正低头掰着饼,假装没听见。
孙策见陆泠半晌没反应,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饼。
“你昨晚分明答应我的?”
“有些忘事,不记得了。”
在孙策一脸震惊的表情下,陆泠默默拿回自己的饼,继续掰。
“让陆绩教吧。”吴夫人一锤定音,“他是泠儿的亲哥哥,性子也温和,教起来耐心些。”
陆绩正坐在对面啃果子,闻言猛地抬头,果子差点噎住喉咙。
“泠儿想学的话,我倒是可以……”
“好,劳烦哥哥。”陆泠应得飞快,连犹豫都不带。
孙策手里的饼“啪”地搁回碟子里。或者用摔更合适。
“我箭术更好!”
“没说你不好。”吴夫人不紧不慢道,“但你教人没耐心,泠儿刚学,慢慢来才好。”
“我可以慢慢教。”
“你上次教翊儿‘慢慢教’,结果呢?‘这么简单都不会?’‘手别抖!’‘眼睛看哪儿呢?’,这是你的原话。”吴夫人学得惟妙惟肖,连语气都模仿了七八分。
孙匡和孙尚香同时低头憋笑。
孙翊继续喝粥,小声嘀咕:“母亲快别说了……”
孙策这一天天被气得,感觉自己都快被折寿了。
“陆泠,你想让谁教?”
陆泠被他盯得后背发紧。她想说“哥哥”的,但看着他孙策那张近乎威胁的脸,实在不敢。
“我能不学了吗……”
“那就我教。”孙策咬定。
“伯符!”吴夫人语气重了些,“身为主公,心胸不可如此狭隘!”
孙策彻底败阵。
*
饭后,陆泠跟着陆绩寻了块空地开始教学。
“以前父亲不许泠儿碰这些,想不到,如今哥哥终于有机会教泠儿弓箭了呢。”
陆绩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感慨道。
陆泠接过箭,握在手里掂了掂,比她想象的要沉。再回头,方才气鼓鼓的人没了踪影。
“将军为何那么生气?不教,不是更省事儿吗?”
陆绩耸耸肩,道:“主公好胜心强,不是泠儿的问题,别上心。”
“嗯。”
“那哥哥先教你姿势。拇指扣住这里,食指和中指夹住箭尾……对,别太用力,放松。”
陆绩绕到陆玲身后,纠正她握弓的手势。
陆泠依言调整,手指绷得实紧。
“放松。”陆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捏这么紧,箭反而射不出去。”
“哦……”她松了些力道,弓却歪了。
陆绩笑着扶正她的手腕,耐心十足:“慢慢来,不急。先站稳,双脚与肩同宽,侧身对靶。”
远处,孙策靠在一棵大树下,双臂抱胸,看着那边。
孙权从旁经过,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淡淡道:“兄长,注意仪态。”
本就气竭的孙策,没注意到说话的人是孙权,怒火一下窜起。
“盯着自家夫人看也不行,世间找不出比我还可怜的夫君!”
这声怒吼来得突然,惊得孙权一愣,连不远处的亲卫都纷纷侧目。
“抱歉!兄长没有怪权儿的意思!”
“嗯,仲谋知道。”
孙策唉了一声,重新抱臂靠回树上,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片空地。
“好烦躁啊……”
*
山林比她想象的要深。
陆泠原是跟着陆绩走的。哥哥说要带她找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可林间岔路多,她不过是被左手边一道隐隐的水光勾去,再回头,哥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哥哥?”
无人应答。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响盖住了她的呼唤。
陆泠在原地站了片刻,决定沿着来路往回走。可那些树长得都差不多,盘根错节,枝丫交错,她走了几步便彻底分不清方向。
“要不……难得到此,去溪水边看看?”
她拨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溪流从林间穿过,清澈见底,卵石上覆着青苔,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陆泠忘了害怕,不自觉地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
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沁人心脾。
她掬了一捧水,看它从指缝间漏下去,溅起细碎的水花。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可爱,她捡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人在这,不怕迷路?”
陆泠猛地回头。
孙权不知何时站在溪对岸。
陆泠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颗卵石,害羞道:“我……我跟我哥哥走散了。”
孙权踩着石头走过来。
“陆绩方才在找你。”他说,“我让他往东边去了,那边地势高,能望得远些。我往这边来碰碰运气。”
“那……”
“不急,先歇一会儿。”孙权在溪边蹲下,“你走了多久了?”
“没多久……就是,不认得路了。”
孙权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卵石上,嘴角一弯。
“喜欢这个?”
陆泠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觉得好看。”
“这溪里还有很多。你慢慢挑,不着急。”孙权往水里瞥了一眼,“再等一刻钟吧。”
陆泠愣了一下,不解孙权此话何意。
大约一刻钟后。
“长嫂怕疼吗?”孙权突然问。
陆泠道:“怕,但能忍。”
孙权轻笑,道:“痛可不能忍,忍了会更疼。”
陆泠茫然点头:“是么?我知道了。”
孙权拔出腰间佩剑,待光影落下,陆泠迟疑地低头。
纤细的手臂上多了条线,皮肉慢慢绽开,渗出血珠。
“往后,你还我两刀都行。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