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姑娘家,他怎么能——这是戒尺留下的?到底为何?”
“……父亲教育我不该顶嘴,用了半日的戒尺。”
“半、日?”
孙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下一刻被强行压下去。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背脊。
“这几道最严重的呢?是马鞭?”
“……是。”
“又是因为什么?”
“……不能说。”
“快说。”
“……”
“说!”
孙策一声低吼,吓得扶在树干上的陆泠又蜷缩起身子。
“是十二岁……我第一次踏出陆府大门,随父亲和哥哥参加婚宴。起了玩心,自己跑上大街,害得哥哥四处寻我,还……”
陆泠咬紧发抖的嘴唇。
“还‘抢了’别人的花灯,擅自带回家……”
孙策僵住,不算久远的回忆浮现眼前。
手掌从陆泠背上移开,提起衣裳盖住伤痕。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肩。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是嫁入孙家之前的事,没必要告诉将军。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喜欢卖惨卖苦,讨取同情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泠感觉到孙策的手臂突然环上她的腰,从身后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你若早些告诉我,我怎会再三过问你走不走?我以为……你只是不想做那些苦活,才想离开……”
陆泠扑哧笑了。
身后的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收紧手臂,嘴唇贴上她的发顶。
“现在净说这些没用的……抱歉,又吼你,吓到你了。”
孙策松开陆泠,替她转过身来,帮她重新穿好衣裳。
“回去我帮你上药。”
“真不用——”
“再说不用的,我就把你扛回去。”
陆泠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与这个蛮不讲理的男人计较。
孙策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腰带,帮她系回去。系了两回都歪了,第三回总算像个样子。
“将军打仗的时候系甲胄也这么慢?”陆泠忍不住问。
“甲胄简单,”孙策嘟囔了一声,“你这个太复杂。”
“哪里复杂了,你腰上不也有嘛……”
“啧,我说你这嘴怎么——我说的给姑娘系腰带是头一回,偏要怼。”
每每孙策露出这般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陆泠总忍不住想笑。
“仲谋!马牵过来!”孙策朝林子外喊了一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孙权牵着两匹马出现,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孙策接过缰绳,不经询问,单手拦腰抱着陆泠,两人一齐翻身上马。
“等等!将军是要……这么回去?”
“嗯。往后靠进我怀里,坐稳。”
也不能跳下马去,陆泠硬着头皮和身子随他去。
孙策看着两人之间还能再坐一人的空隙,一手环上陆泠的腰,搂进怀里。
*
“泠儿!”
刚到安营扎寨前头,陆绩慌忙奔来。
“可有遇见危险?没受伤吧?”
“抱歉哥哥,怪我乱跑。”
“不,怪哥哥。无事便好。”转头又对孙策深鞠一躬,“多谢主公!”
“陆绩,有些账,是时候算清楚了。”
话音未落,孙策握紧剑柄,电光火石间,剑尖直指陆绩的喉咙。
此刻离营帐有段距离,四个人的场面顿时微妙起来。
“别跟我说陆泠身上的伤,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泠猛地睁大眼睛,将陆绩拉至身后。
“将军这是何意!”
孙策的目光越过陆泠,直直钉在陆绩脸上。
“陆绩,你口口声声护了她半辈子,就是这么护的?”
陆绩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
“我……”
“将军!”陆泠挡在兄长面前,“不关哥哥的事!求将军把剑收回去。”
孙权从旁上前一步,按住孙策持剑的手,道:“兄长,先把剑收了。有话好好说。”
孙策纹丝不动。
“今日这剑,若是不做个了断,我绝不收回!”
陆泠咬紧牙。
“将军喜欢威胁人是吧……好,你若是迁怒与哥哥,明日我便写下和离书!”
孙策的剑尖明显一颤,出卖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你敢因为他跟我和离?!”
“有何不敢?将军当真仗着自己是主公,便可为所欲为吗?”
陆绩站在妹妹身后,满脸惭愧,轻轻拨开陆泠挡在他身前的手臂。
“泠儿,主公说得对。是我没用,从没保护好你。”
“哥哥!”
陆绩从陆泠身后走出来,站在孙策的剑尖前,距离不过一拳。
孙策完全收手的意思,甚至把剑又往前逼近了些。
“主公说得对。是我,泠儿身上的伤确实与我有关,半数是替我挨的打。”
“哥哥你在胡说什么!分明跟你无关啊!”陆泠急得眼眶通红,伸手去拉陆绩,被他挡开。
“那是因为父亲不肯对我动手,所以全把气撒你身上啊傻姑娘!”
陆泠彻底僵住。
陆绩垂下眼,捏紧拳头。
“知道主公是真心对待泠儿,我也放心了。是我欠泠儿的,请主公动手吧。”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等着那一剑落下。
孙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林间的风忽然静止了。
陆泠看着那柄剑,忽然把陆绩拽至身后,全全抵挡在两个男人之间。
“我与将军说过的,不许动哥哥!你,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