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能干嘛呢?还不如专注工作。
可是又没有工作的精力了。
“啧。”余顾心烦意乱地撩起头发,倒霉起来真没完了,碰到有处打结的地方,给他的发丝扯下来两根。
他随手捻起发丝,准备丢进垃圾桶,看清发丝的颜色时怔住了。
那位学生问完问题,转身撞到把镜子举到头顶,一根一根扒拉头发的余顾。
“老师你怎么了?”学生到余顾身边瞅,被吓了一跳,“妈呀,这么多白头发。”
“啊?很多吗?”余顾受了一大挫,也不敢照下去了,把镜子反扣到桌面,顿时感觉被抽离了所有力气。
“我看看。”薛临澈过来趴在隔板上,是看到了很多没错,“哪有?你这个人真是的。”他捻起自己的头发,“你是没见过我复染前,就我们这行,天天被你们气,谁还没几根白头发?”
学生斜靠在余顾的办公桌旁,晃着脚,“哎,余老师真的幸苦啊,要上班,还得处理两段感情。”
薛临澈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啧,说什么呢?”他扭头看了眼余顾惶恐的神情,“到底谁在信这些谣言?”
不曾想那学生反倒更来劲,“哟,真的只是谣言吗?再这么传下去我估计都得上热搜了。”
薛临澈:“别说了。”
“那又不是我传的。”学生摊开胳膊,“而且,上学期不一开始就闹过师生恋的传言吗?现在又提到了,就很让人怀疑啊。”
“闭嘴。”
学生丝毫不把薛临澈的警告放在眼里,“据说,那次谣言就是我们学校董事长帮忙处理的,余老师是不是从哪个时候就包养……”
“闭嘴!”余顾和薛临澈异口同声喊出来,其他几个老师戴着耳机都被吓到了,只见余顾硬着脖子,瞪着那个学生道:我想“你也能独立思考的人了。”
“哟,说啥呢,我当然能独立思考。”学生歪着头笑道,“老师你怎么还急了呢?难不成……”
“出去。”薛临澈指着门口道。
“啊行行行,唉。”学生转身离开,手掌在他那颗寸头上摸来摸去,无视了门上“请随手关门”的温馨提示。
办公室重归宁静,余顾粗重的呼吸成了最突出的声音,他缩回椅子上,抓住贴在书封面的便签纸,紧紧捏作一团。
“前辈,对不起。”薛临澈忽地道歉,“要不是我,姜世杰也不会抓着那些事泼你脏水。”
“不是你。”余顾咯咯作响的拳头慢慢移到胸前,手背上跳出好几条青筋,“是姜世杰,也是我太没用了,想不到他会阴险成这样。”
“那现在怎么办啊?”薛临澈问。
又是这个问题,怎么办?
能怎么办?再起诉姜世杰侵犯他名誉权和个人信息,可问题是,日常中的麻烦怎么解决呢?不得小看芝麻大小的事,上学期就吃够了教训,积沙成塔是会压死人的。
愁到深处时,公安局的电话打过来,是要询问他关于那三桩案件的信息。
正好他想找个机会溜之大吉,拜托薛临澈今晚帮他看自习,就请假赶往公安局了,做了一个多小时的审讯问答。
询问他的警察有两位,负责问话的姓王,负责记录的姓谢,身边还有一个陪同的警察。他们问什么,余顾就答什么,且所需的证明信息什么的他手机里都存着,也没遇到什么波折。
正在余顾以为问话结束时,王警官的双手再次相互交叉起来——每开启一个新的问题,他都会做这个动作。
余顾挺直酸胀的身子,等着他发问。
王警官酝酿了下言辞,道:“余顾先生,为了全面判断案情,除了以上的信息,我们还需要了解一些与案件可能相关的、你个人最近的情况,行吗?”
不用王警官多说余顾也有预感会问到什么,他绷起下巴:“您请问。”
“幸苦,谢谢您配合。”王警官给谢警官使眼色,对余顾说,“是这样,我们注意到,从昨天开始,网络上出现了大量关于你的个人信息和言论,主要涉及你的私人生活、精神状态,以及你和朝霖集团盛璟曦女士的关系。”
余顾的手捏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的痛感让他暂且能压下攒动的羞耻愤怒,“对,我昨晚也看到了。那些……首先,我承认在上学期确实有过一次师生恋的谣言,后来这件事也被证实了,完全是一场误会。”
“具体是因为什么才造成误会的?”
余顾把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详细讲给王警官听,生怕自己讲漏什么,嗓子都快冒烟了,给局里提供的水都喝光了。
谢警官记录累了,也喝了口水,余顾等她喝完,继续说:“至于姜黎,我和他确实是恋人关系,而盛璟曦跟我们只是朋友,以及老板跟员工的关系吧。”
王警官点头,突然把话锋扭转:“关于姜黎先生,我希望你们能让他尽快抽身,虽然他的做法确实对你们有利,但假设到朱允恩案为真,那么他的处境也是十分危险的。”
“这个我之前一直劝他,但是……”余顾握住空水瓶,摩挲着瓶身,“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现在要是联系他,他的处境会更糟糕。”
“这点我们会联系北京公安的。”王警官跟谢警官悄声交代了什么,又对余顾说,“您继续。”
“目前我没有其他能证明……啊,人证,我的几个同事,跟盛姐,盛璟曦,我们关系都不错的。”说着,余顾发觉自己背后还是站着几个人的,饱受了一天的诚惶诚恐略微消散了点。
王警官就问了余顾那几个同事的信息,“另外,从办案角度,需要向你核实两个问题。”
“嗯。”
“第一,这些网络信息,是否已经或可能影响到你作为本案举报人、证人的精神状态和判断能力?”王警官观察着余顾的表情举止。
余顾只是轻轻叹气,“王警官,我心理状态是不好,但是精神状态没有问题,我分得清什么是真的。”
王队注视了他片刻,似乎在做判断,“您别误会。那第二个问题,你是否认为,那些网络信息的出现和传播,与你举报荣峰集团及姜世杰一事存在关联?”
“当然有关!”余顾几乎脱口而出,压抑多时的愤慨没控制住,走火了,“就在举报材料递交、你们开始调查之后,这些谣言就铺天盖地来了。我想就是为了把我搞臭,让我说的话没人信,甚至没法正常生活工作!”
王警官抬起一只手劝慰:“您先别激动。”
“抱歉。”余顾调整着呼吸,受情绪的影响眼睛有些难受,他摘下眼镜揉了揉。
身旁的警察见状把没开封的水递给他,问:“身体有不舒服吗?”
“没关系。”余顾疲惫地搓着脸。
趁余顾修整的空隙,王警官和谢警官做了次简短的讨论,近两个小时下来,他都能巧妙高效运用时机,并且时刻保持不易察觉的郑重。
确认余顾没事,他说:“你的看法,我们全都记录了。另外,基于你目前的情况,我们有必要提醒你——根据经验,这类针对证人或举报人的网络攻击,有时会伴随线下风险。你近期有没有感到自身安全受到直接威胁?比如,收到可疑信息、被跟踪或骚扰?”
这让余顾想起上周的车祸,就详细说了,“所以我眼睛也受伤了。”他把沿鼻梁滑落的眼镜往上顶,“最近……其实目前还没什么,就是连学生都知道了,要是不能及时解决,估计马上我要受到非议了。”
王警官外面没什么情绪变化,不过余顾注意到他的眉距比刚才近了一点,很可能是为还没抓到肇事者而苦恼。
“你提到的车祸,我们已在另案处理。关于网络谣言和现实压力,如果情况升级,或你收到明确的人身威胁,请立即联系我们。你的安全是我们考虑的因素之一。”
谢警官合上笔记本,和王警官一同起身,余顾看了下身边的警察,也站起来,此次询问到此结束。
离开询问室前,王警官对余顾说了套职业术语,余顾印象最深的是他之后的话,他说:“舆论‘战场’很复杂的,你要保护好自己,必要时该寻求专业的心理帮助。”
可能是他切换成长辈的语气与前面的严肃庄严产生比较大的割裂感吧——他确实也年纪比较大——余顾直到在跟盛璟曦、顾辞希她们吃晚饭都还在想着最后那句话。
“追求真相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能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