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允低下头，在座位上呢喃道：

“明年见。”

至于这句话是对这一座城市、还是对某个人道别，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吧。

*

祁焕坐在书桌前，电脑上的荧光打在脸上，在他的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电脑屏幕上面摆放着公司近一年来所创造的所有成就，铺天盖地的文件堆放在U盘中。

祁焕的手轻点鼠标，在为这些杂乱的文件分着类，似乎容不得任何无秩序的事儿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甚至成了一种执念。

由于一夜未眠，他的眼白中爬满了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上的动作几乎没有停过。

带着近乎诡异的执着。

突然，他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了起来，祁焕的视线首次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有些僵硬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的那头迟迟没有动静，恍若无人一般。

祁焕也不急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备注信息：苏阿姨。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一分钟，电话那头的女人才沉闷开口道：“小祁。”

女人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打磨，嗓音微哑。

“今年还不回来吗？”

祁焕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眼神有些黯淡，淡淡道：“嗯。”

“没有必要。”

女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你爸的病更严重了。”

祁焕睫毛轻颤，久久没有出声，女人没有再说话，耐心等着他的回应。

最终，祁焕妥协似的哑声道：“我清明时回去看他。”

女人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苦笑道：“在这种时间回来，你爸怕是会先打死你……算了，那就这样吧，再见。”

说完女人挂断了电话，手机上传来一阵忙音。

祁焕将手机放在一旁，沉默着阖了阖眸，接着看向了电脑屏幕，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般。

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般重新开始敲打键盘，直至晨曦的第一缕昏光从缝隙中钻入。

*

江迟允在经历了数小时的硬座后，终于在深更半夜到达了自己的老家苏北，趁自己的屁股还没阵亡时下了车。

他一出到车站口，就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了自己老爸。

电话一被接听，对面就传来了男人雄厚暴躁的声音：

“喂，谁啊？不买房不要保险不借贷！”

江迟允抽了抽嘴角，忍俊不禁道：“爸，是我。”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秒道：“你这小兔崽子又有啥事儿？生活费又没了？！”

江迟允：“……”

“爸，你是不是忘了，你儿子我啊，放年假了。”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江迟允扶额，对于这样的事儿已经见怪不怪，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遗憾地说道：“诶……看来还是得我自己打车回去啊——”

“等等——！！”江父连忙拔高了音量，打断了江迟允的发言，“你他妈知不知道那一片的车有多黑？！你不把老子的钱当钱我还稀罕呢！！苏北站是吧，给我等着。”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留江迟允一人在风中凌乱。

苏北靠南，所以冬天也没有多冷，连雪花都见不着几片。

江迟允穿着实在有些厚，便褪去了外套，搭在了行李上，随便靠到一堵墙上，缓解坐了一天的腰酸背疼。

他下意识点进了微信，看了眼自己的聊天记录，眼神不自觉飘向了那个熟悉的空白头像。

江迟允反应过来后，对自己奇怪的行为感到有些无奈，由着自己的手指放肆地打下一串消息。

jcy：祁总监，你在那边还好吗？

约莫一两分钟后，对面便回了消息。

qh：嗯

在一段短暂的空白之后，他又发了一句。

qh：你呢？

江迟允眼神微微弯起，想象着自家上司发这三个字时纠结的表情，不禁轻笑出声。

jcy：我们这边还挺暖和，连片雪花都看不到……

失望.jpg

江迟允看向了天上若隐若现的月亮，思绪却早就飞到了万里之外。

按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来看，澜城是不是又下了一场雪？

祁焕一个人在哪儿，会感到孤独吗……

那一轮弯月很快被阴霾盖住，被遮掩的光却从唯一缝隙中挣出，穿越层层风雪的阻碍，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中。

也映出了那人眼眸中所深藏的，彻骨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