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声是被捡来的。

这是整个青竹镇都知道的事。镇子东头卖豆腐的王婶说得最活灵活现——那天天君真人渡劫失败，仙剑断裂的巨响震动了方圆三百里的天，一道白光从云端劈下来，正好落在宋家院子后头的枯井里。宋家的媳妇吓得早产，生下来的女娃却只有一只胳膊。接生的李婆婆说，这孩子生下来不哭不闹，眼睛倒是睁着，可那眼珠子里头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天君仙剑断了的时辰，就是这丫头出生的时辰。”王婶每次说起都要咂咂嘴，“仙剑有灵，怕是剑魂转世投了人身，可惜天君一败，剑也废了，投出来的就是个残废。”

这话传得广，镇上的人便都信了几分。倒不是信什么剑魂转世，而是觉得这解释好歹说得通——为什么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会断了左臂，伤口平整得像是被什么利器齐根切断的，连骨头茬子都光滑得不像是血肉之躯该有的东西。

宋家是开杂货铺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下去。宋老爹是个老实人，宋大娘心也善，虽然声声是个残废，又痴痴傻傻的，到底还是养着。只是声声长到十二岁，除了会自己吃饭、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之外，什么都不会。不会说话，不会认字，你跟她说什么她都只是歪着头看你，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镇上的孩子们欺负她，拿石头扔她，骂她是傻残废。声声也不躲，石头砸在身上破了皮，她低头看看伤口，又抬头看看扔石头的人，那笑容还是挂在那里，不增不减的，看得人心里发毛。久而久之连孩子们都不愿意欺负她了——欺负一个毫无反应的人，实在没什么意思。

十二岁那年秋天，宋老爹从外面进了一批杂货回来，其中夹着几本旧书，是他在隔壁镇收货款时人家抵账塞过来的。宋老爹翻了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本发黄的《黄历》，一本缺了封面的《百草经》，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上沾着油渍的小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太初剑诀》。

宋老爹识字不多，只认得“太初”和“剑”字，想着许是本剑谱。可谁会在杂货铺里买剑谱呢？更何况他们这种小镇子，连个正经的剑修都没有，这剑谱怕是只能垫桌脚了。

果然，那本《太初剑诀》在货架上搁了三个月，连翻都没人翻过。偶尔有赶路的散修路过，瞥一眼就嗤笑出声：“太初剑诀？这名字也敢叫。太初仙门覆灭八百年了，剑诀早失传了，市面上流传的都是假货，买了也是废纸。”

宋老爹便把那本小册子从货架上取下来，随手丢在了后院柴房门口的废纸堆里，打算哪天引火用了。

那天宋声声正蹲在柴房门口晒太阳。她喜欢晒太阳，喜欢阳光落在皮肤上的那种暖融融的感觉。她说不出来，但她觉得那种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轻轻地、慢慢地流淌。她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如果她知道的话，或许会想到一个词——灵力。

但青竹镇没有人教过她这个字。

废纸堆里的《太初剑诀》被风吹开了几页，纸页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声声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只仅有的右手，把那本小册子捡了起来。

她看不懂字。

她从来就没有学过认字，也没有人教过她。那本小册子上的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只是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她不认识的虫子。

但她的眼睛却无法从那些线条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