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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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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声声醒来的方式和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坐起来,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穿上鞋子走到院子里。宋大娘端着粥出来的时候,看见声声站在院子中央,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张着,手指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屈伸,像是在抓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声声,吃饭了。”宋大娘喊她。

声声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院墙外远处的一座山峰上,那座峰叫落仙峰,是青竹镇附近最高的山,峰顶终年云雾缭绕。青竹镇的人都说那峰上有个落仙洞,洞里住过一个被贬下凡的仙人,所以叫落仙峰。

声声看着那座山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宋大娘惊掉下巴的事。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那是昨天被风吹断的槐树枝,拇指粗,一尺来长,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挂着几片枯叶。声声把那根枯树枝握在右手里,举起来,对着落仙峰的方向,缓缓地、慢慢地,劈了下去。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剑气纵横,甚至那根枯树枝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宋大娘觉得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耳朵。

然后落仙峰顶上那团终年不散的云雾,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宽,只有一线,从峰顶直直地劈到山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天空落下,将那团云雾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过了足足三息的功夫,那团云雾才重新合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大娘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老眼昏花了。

而宋声声手里的那根枯树枝,从中间齐刷刷地裂成了两半,断口光滑得像是被磨刀石细细打磨过的。

声声低头看了看断成两截的树枝,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满足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剑。”

那是宋声声出生十二年来,说出的第一个字。

从那天起,宋声声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的变,而是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忽然在根部有了那么一点点微弱的生机。她还是不会说话,还是整天傻乎乎地笑着,还是喜欢蹲在院子里晒太阳。但她开始做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练剑。

没有剑,她就用树枝。没有剑谱,她就把那本《太初剑诀》翻来覆去地看。她依然看不懂上面的任何一个字,但每次翻开那本小册子,她的眼睛都会比平时亮上几分,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又一个舞剑的小人,一招接着一招,一式连着一式,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日出到日落。

宋老爹发现后院里的树枝越来越少了。他种的那棵老槐树原本枝繁叶茂,现在树冠底下那一片矮枝几乎被掰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朝天戳着,像一把被拔了毛的鸡毛掸子。宋老爹心疼得直跺脚,可一看到声声蹲在树下,右手举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槐树枝,闭着眼睛,脸上带着那种让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表情,他的火气就怎么都上不来了。

“随她去吧。”宋大娘叹了口气,“左右不过是个傻孩子,有个事情做着,总比整天发呆强。”

宋老爹便没再管。

可奇怪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来了。

先是镇东头王婶家的狗。那条大黄狗是出了名的凶,见人就龇牙,连镇上的屠户都怕它三分。那天声声拿着树枝从王婶家门口经过,大黄狗忽然从门洞里窜出来,吠叫着朝声声扑过去。声声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那条狗,然后举起了手里的树枝。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树枝举起来,对着那条狗的方向,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那条大黄狗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似的,整个身体猛地往后弹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等它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夹着尾巴呜呜地叫着,连滚带爬地钻回了狗洞,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靠近宋家院子半步。

王婶把这事当奇闻在镇上说了三天,没人信。

然后是镇西头刘铁匠家的儿子刘大壮。刘大壮十五岁,生得人高马大,是青竹镇出了名的小霸王。那天他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在街上堵住了声声,要抢她手里那根树枝——倒不是树枝多金贵,而是刘大壮看声声不顺眼,觉得一个傻残废整天举着根破树枝在街上晃来晃去,碍眼得很。

“把树枝给我。”刘大壮伸手去夺。

声声没有躲。她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刘大壮的肩膀,落在远处落仙峰顶的那团云雾上。然后她的右手微微一转,树枝的尖端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弧。

刘大壮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他不想继续伸,而是他的整条手臂忽然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箍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想把手缩回来,可身体也不听使唤了,从肩膀到手指,从腰到腿,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铁水浇铸住了似的,僵硬得像一根木头桩子。

他就那样张牙舞爪地定在了街中央,姿势滑稽得像一尊泥塑。

声声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刘大壮在街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恢复过来,吓得脸都白了。他爹刘铁匠不信邪,带着儿子找上宋家要说法,结果宋声声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玩,刘铁匠一进院子就觉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两个坑。

刘铁匠爬起来之后,一句话都没多说,拉着儿子就走了。第二天一早,他扛着一口新打的铁锅送到宋家,说是赔礼。宋老爹莫名其妙,刘铁匠也不解释,只是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院子角落里的声声,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镇上开始有人议论了。

“那个傻丫头怕是不简单。”“废话,一个残废能让人定在原地动不了,能简单吗?”“会不会是妖怪?”“你见过哪个妖怪整天傻乎乎地蹲在太阳底下发呆的?”“也是……”

议论归议论,没人真敢去招惹声声了。孩子们见了她就绕着走,大人们远远地看见了也会主动让开路。不是尊重,是怕。一个你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不管它是好是坏,离它远一点总没错。

声声对这些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但她不在乎。她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手里那根树枝,和远处那座落仙峰。

她每天都要对着落仙峰挥剑。

不是随便挥挥,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近乎本能的练习。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会走到院子中央,面朝落仙峰,举起树枝,开始那一套她从《太初剑诀》里“看”到的剑法。一招一式,缓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剑挥出去都要在空中停顿很久,像是在等待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上她的节奏。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歪着头看自己的右手,表情困惑得像是一个丢了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来丢了什么的人。

她在找一种感觉。

一种握剑的感觉。

树枝太轻了,太脆了,太不像了。她手里的东西不应该是这样的,它应该更重、更冷、更硬,应该像是一座山,应该像是一道闪电,应该像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也最沉重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曾经握过那样一把剑,那把剑的触感、重量、温度,都还残留在她的指尖和掌心,像是一个被深深烙印下来的记忆,怎么都擦不掉。

但那个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得像是一个隔了很多辈子的梦。

春去秋来,宋声声十三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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