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的声音?
是谁在叫她“声声”?是谁在用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语气跟她说话?是谁在教她认识这些她从未见过的宝物?
她不知道。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声音的主人。她从出生起就傻了十二年,不会说话,不会认字,连自己的爹娘都认不清楚。她的记忆是从她捡起那本《太初剑诀》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在那之前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全都模糊了、洇开了、消失了。
但那个声音说——“你的名字真好听。谁给你起的名字?”
是啊,谁给她起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宋声声”这三个字,从她有记忆起就是她的名字,就像她只有一只胳膊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问为什么。但现在,那个声音问她“谁给你起的名字”,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别人给她起的。那个人会是谁?宋老爹?宋大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黄泉木也收进了怀里,贴身放着。黄泉木的凉意透过衣袍渗进她的皮肤,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安静地、持续地滋养着她的神魂。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
雷光剑还在。剑鞘还在,剑柄还在,但剑身——裂了。
不是那种“有几道裂纹”的裂,而是从剑身中间裂开了一道贯穿整个剑身的、几乎把剑分成两半的裂缝。裂缝很宽,宽到能塞进一根小指,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剑撑破了。剑身上的雷光纹路已经完全黯淡了,不再发出任何光芒,像是死了一样。
声声把雷光剑从腰间解下来,轻轻地从剑鞘里拔出来。
剑身在她手中发出一声细微的、悲凉的嗡鸣,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告别。那声嗡鸣很短,短到只有一瞬,然后就彻底安静了。雷光剑死了——不是断了,不是碎了,而是死了。它体内那些雷光纹路所代表的灵力回路,在昨晚的战斗中被那棵参天巨木的灵气冲击得支离破碎,又在刚才那棵巨木倒塌时被那股金色剑影的力量彻底摧毁了。
它已经是一把废剑了。
声声握着雷光剑,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安静地握着那把已经死去的剑,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送行,又像是在对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说一声“谢谢你”。
然后她把雷光剑插回剑鞘,重新系在腰间。
她没有丢掉它。虽然它已经是一把废剑了,虽然它可能再也无法发出雷光、再也无法在战斗中帮助她了,但她不想丢掉它。它是她离开青竹镇后拥有的第一把剑,是她在阔剑门的兵器库角落里发现的,是它选择了她,而不是她选择了它。它陪她挑了阔剑门,陪她在丹阳城门口杀出一条血路,陪她走进了这片不知道名字的树林,陪她面对了那棵活了三千年的参天巨木。它没有辜负她,她也不会辜负它。
她把雷光剑系好,抬起头,看向大山的更深处。
那股召唤还在。
从她左臂断茬处传来的那种被牵引的感觉,不但没有因为她的昏迷和突破而减弱,反而更加强烈了。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绳子,从她的断臂处延伸出去,穿过这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穿过更远处的密林,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一直延伸到某个她看不到的、遥远的、但又无比亲近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呼唤她。
不是用语言,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方式——像是两块磁铁之间的吸引力,像是河流奔向大海的本能,像是游子归乡的渴望。她的身体知道那个方向,她的灵魂知道那个方向,她的左臂断茬处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也知道那个方向。
她迈开了步子。
她没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而是继续往大山深处走去。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召唤她的东西不在来的方向,而在去的方向。她需要继续往前走,走到山的更深处,走到树林的更深处,走到她从未到达过的、从未想象过的远方。
她走过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那些绿色的液体——那棵参天巨木三千年的灵气凝结成的液体——已经完全消失了,一滴都不剩了。不是蒸发了,不是渗入了地下,而是被她吸收了。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她的身体像一个饥饿的巨兽,疯狂地吞噬了周围所有的灵气,一滴不剩,一丝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