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是仙界最高的权力中心。
它悬浮在九重天之上,由九千九百九十九根白玉柱支撑,殿顶是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看像一座金色的山峰。殿前的广场上铺着汉白玉的地砖,每一块地砖上都刻着古老的符文,符文中隐隐有灵光在流转。广场的两侧站着两排仙将,穿着金色的盔甲,手持银色的长枪,一动不动,像两排雕塑。
宋声声走在梁胜身边,左手牵着小剑,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腰间挂着那把剑——她的本命剑,也是她的一部分。剑在剑鞘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提醒她——这里有很多高手,小心。
她不怕。
她走过广场,走上台阶,走进凌霄殿。
凌霄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殿内的空间大到了没有边界的感觉——天花板在头顶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墙壁在左右无限延伸,看不到边缘;地面在脚下无限延伸,看不到终点。殿内站满了仙官,穿着各色的官袍,戴着各色的官帽,排成两列,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铺着红毯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有一把金色的椅子——那是仙帝的宝座。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面白无须,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金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旒。他的修为深不可测,宋声声的剑在感应到他的气息的瞬间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剑鸣。
仙帝。
仙帝的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也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面若桃花,目若秋水,穿着一身凤袍,头戴凤冠。她的气息也很强,虽然不如仙帝,但也在仙王境之上。
仙后。
仙帝和仙后看到梁胜一家三口走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迎接”的那种站,而是“站起来看看”的那种站。他们的脸上带着微笑,那种微笑不是客套的、公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种真诚的、好奇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时的微笑。
“梁仙君,”仙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就是你的夫人和女儿?”
梁胜躬身行礼。“回陛下,正是臣的妻子宋声声,和臣的女儿梁小剑。”
仙帝的目光落在宋声声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他的目光在她的左臂上停了一瞬——那条银白色的、布满了剑纹的左臂——在她的腰间的那把剑上停了更久。
“你就是那把剑?”仙帝问。
宋声声看着仙帝,看了两息的时间。
“我是。”她说。
殿内的仙官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仙界,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仙帝说话。“我是”——就两个字,没有“陛下”,没有“回禀”,没有任何敬语,就是“我是”。这是一种不敬,一种冒犯,一种对仙帝威严的挑战。
但仙帝没有生气。
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遇到了知音一样的笑。
“好。”仙帝说,“好一个‘我是’。你是剑,剑不需要弯弯绕绕,剑只需要直来直去。朕喜欢。”
他看向小剑。
小剑也在看他。三岁的小女孩,站在凌霄殿上,面对满殿的仙官和至高无上的仙帝,一点也不怯场。她歪着头,看着仙帝,看了好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口了。
“叔叔,你的帽子好高啊,会不会掉下来?”
殿内一片死寂。
仙帝的冕旒有十二旒,每一旒都垂着九颗玉珠,加起来一百零八颗玉珠,重量不轻。但它是固定在冠上的,不会掉。仙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冕旒,又看了看小剑,笑了。
“不会掉。”仙帝说,“朕戴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掉过。”
“那你能不能摘下来给我看看?”小剑问。
殿内的仙官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已经开始发抖了,有人在用袖子擦汗,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仙帝看着小剑,看了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伸手,把冕旒摘了下来。
殿内一片哗然。
仙帝的冕旒,是仙帝身份的象征,是仙界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象征。仙帝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摘下过冕旒,从来没有。但现在,他摘了,因为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说“能不能摘下来给我看看”。
仙帝把冕旒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双手捧着,走到小剑面前,蹲下来,把冕旒举到她面前。小剑伸出小手,摸了摸冕旒上的玉珠,又摸了摸冕旒上的金丝,然后缩回手,抬头看着仙帝。
“好看。”她说,“但是太重了,戴着一定很累。叔叔辛苦了。”
仙帝愣住了。
他看着小剑,看着那张小脸上认真的、真诚的、没有任何虚伪和奉承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酸酸的东西。
他活了那么多年,当了那么多年的仙帝,听过无数的赞美和奉承,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叔叔辛苦了”。那些仙官们只会说“陛下英明”“陛下万岁”“陛下圣明”,没有人会说“辛苦了”。因为在他们眼里,仙帝是神,神不会累,神不需要被关心。
但小剑不这么看。
小剑觉得,戴着那么重的帽子,一定会累。不管你是仙帝还是凡人,戴着那么重的东西,都会累。累了就是累了,需要被人关心,需要被人说一句“辛苦了”。
仙帝的眼眶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