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安排在省委招待所的大宴会厅。
林海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大厅能坐四五十人,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上,玻璃桌面擦得反光。
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落款他不认识,但看装裱就知道不便宜。
他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
孙处长给他安排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中山装,还挺合身。
“你那件的确良衬衫就别穿了。”
孙处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
林海没觉得被嫌弃。
他自己也知道,那件衬衫搁在这个场合确实拿不出手。
他换好衣服,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照了照。
嘿,还别说,挺精神的!
怪不得前世那些当官的都爱穿这种,穿上去真显气质。
两只锦绣龙虾已经被移进了大玻璃缸里。
缸子有一米来长,里头注满了从渔场调来的天然海水。
两只龙虾在缸里慢悠悠地爬,蓝色的甲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摆在宴会厅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边上还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深海锦绣龙虾·变异珍品·万分之一”。
林海看了看那块牌子,嘴角抽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跟孙处长说的是“不到万分之一”,这帮人倒好,直接给取了个整数。
下午五点半,客人陆续到了。
东洋来的商业考察团一行十三个人,由省外贸局的领导陪着进场。
他们大多穿着西装,年纪从三十到六十都有。
带队的那个大老板六十岁上下,头发全白了,但腰杆子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也大。
翻译跟在旁边,同声传译。
考察团进门的时候,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那只玻璃缸。
“这是什么?”
领头的白发老板走到缸前,弯腰看了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日语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翻译还没来得及翻,他已经直起身子,回头对身后的团员们招手。
所有人围了过来。
场面一度有点混乱。
十几个穿西装的外宾把玻璃缸围了个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全在说话。
翻译被挤在外圈,只能扯着嗓子翻。
“他们说,这个颜色罕见。”
“在他们那边也见过锦绣龙虾,但从来没见过蓝色底的变异个体。”
“佐藤社长问这是从哪里捕获的。”
孙处长看了林海一眼。
林海深呼了口气,上前一步。
“这两只龙虾是我从南海外海一片深水礁石区捕获的。”
“水深十五米左右,那片海域的生态环境特殊,所以才孕育出了这种罕见的变异个体。”
翻译把这段话译过去。
佐藤社长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了一句话。
翻译转述。
“佐藤社长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渔民。”
翻译愣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
佐藤社长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又说了一串。
“佐藤社长说,他做水产出口三十多年了,手下有上千名渔民。”
“但从来没有哪个渔民能捕到这种级别的珍品。”
“他想知道您是怎么找到的?”
林海笑了一下。
“经验。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这片海上讨生活。”
“哪里有好东西,我心里有数。”
这句话翻过去之后,佐藤社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泛泛的社交礼节,是正正经经的致敬!
周围的东洋团员也跟着鞠躬。
孙处长在旁边看得直乐。
宴会开始后,气氛比预想的好十倍。
两只锦绣龙虾就摆在入口处,每个人进出都要多看两眼。
餐桌上的菜色也不差,十六道菜,一半是海鲜。
但所有人聊的最多的,还是那两只龙虾。
佐藤社长通过翻译,跟林海聊了将近二十分钟。
从龙虾的品种聊到哪片海域出产最多的海参,再聊到沿海渔民的捕捞方式。
林海来者不拒,问什么答什么。
他两辈子积攒的赶海经验,在这个场合简直如鱼得水。
贺霆舟没有出席宴会。
他在招待所外面的吉普车里坐着,窗户摇下一半。
从车里能看到宴会厅的灯光透过窗帘映出来,人影绰绰。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让它自己烧。
……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